第8章 我不信
  主编皱起眉:“你干什么?这是我们新写的稿子,还没来得及发呢!”
  苏晓没回答。
  他已经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刷刷刷地写了起来。
  旁边的眼镜男和连衣裙女对视了一眼,脸上都是看戏的表情。
  “他不会以为自己隨便写两句就能当编辑吧?”眼镜男压低声音,跟旁边的女生嘀咕。
  “高中生是这样,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女生捂嘴笑了一下。
  苏晓充耳不闻。
  他的手很快,几乎不需要思考。
  那些思路像是早就长在脑子里一样,顺著笔尖就流了出来。
  主编本来想把他轰出去的,但看著他低著头笔走龙蛇的样子,不知怎么的,竟然没有开口。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个十八岁的少年。
  一分钟。
  苏晓停了笔。
  他把那几张稿子拿起来,然后双手递过去,放在主编面前。
  主编低下头,发现他只是把那几张稿子的標题给改了。
  《震惊!原来高潮这么爽,全体男女兴奋过度集体湿身,有图有真相!》
  主编的眉毛皱了一下。
  怎么回事啊?难道我们的稿子有涉黄的吗?
  他往下看,结果发现那篇稿子描写的海水涨潮,男女在岸边玩耍。
  主编的嘴角扯了扯。
  你他妈……
  老子裤子都脱了,你让我看这个?
  他没有翻,盯著那行被苏晓修改后的標题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翻到第二篇。
  《震惊!多名小男孩放学后竟被女老师留在教室,轮流……》
  什么?现在还有这么残忍的事情吗?
  请务必放开那个小男孩,让我来!
  主编来了兴趣,迫不及待的看下去。
  结果打开一看,发现是某小学的几名小学生太调皮,上课不背书,被女老师留下来一个个轮流抽背。
  主编感觉自己都快萎了,每次一来兴趣打开看,竟然是这种东西!
  紧接著翻开第3篇稿子,这一次,他再次忍不住眼睛一亮。
  《震惊!多名男女竟在大庭广眾之下按摩敏感部位》
  这些总不能骗我了吧?
  主编的目光粘在標题上,兴致勃勃的往下看。
  结果一翻,写的是我市中小学生眼保健操普及力度……
  我***!
  主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放下纸,抬起头看著苏晓。
  苏晓站在那里,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主编的目光变了。
  刚才还是“你一个高中生来凑什么热闹”的不耐烦。
  现在,那双眼睛里有光。
  一种很亮很热的光。
  像是考古学家在土里挖出了一件了不得的东西。
  “这些都是你想的?”主编的声音有些发紧。
  苏晓点头。
  主编重新低下头,把那三篇稿子的標题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他放下纸,深吸一口气,然后扭头看向旁边沙发上坐著的两个人。
  “你们可以走了。”
  眼镜男愣住了,嘴巴张著,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不是……主编,我们……”
  旁边的女生也傻眼了。
  “我说,你们可以走了。”
  主编的语气不容置疑,甚至没有再看他们一眼,目光已经重新落回了那三行標题上。
  眼镜男的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他猛地站起来,脸上的不服气几乎要溢出来:“主编,那小子就一个高中生,他写的什么东西能比我……”
  主编没有说话。
  他把那三篇稿子拿起来,递给眼镜男。
  “你看看他改的標题。”
  眼镜男接过去,皱著眉看。
  旁边的女生也凑过来,两个人头挨著头,看著那三页纸。
  结果只是看了一眼,他就沉默了。
  这是人写出来的!?
  女生的表情也在变化,从好奇到认真,从认真到说不出话。
  办公室安静了好几秒。
  眼镜男把纸放下,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的脸色很难看,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挑不出毛病。
  这些標题,这种写法,这种从第一个字就抓住读者的能力。
  他写不出来。
  他把纸还给主编,拿起自己的包,低著头走了出去。
  女生也跟著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苏晓一眼,眼神复杂。
  这高中生真变態……
  主编等他们走了,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苏晓面前。
  他伸出手。
  “恭喜你,你明天来上班。”
  苏晓握住他的手,“主编,我现在还是学生,恐怕不能够过来坐班。”
  “没事,我们这里工作宽鬆,只要你按时把稿子交上来就可以。”
  主编表现的很大方,“鑑於你的水平,底薪我可以给你升到1000,稿费一篇两百,分成百分之三十。”
  主编鬆开手,语气比刚才热切了许多,“你儘快根据最近的时事整理一篇稿子,急用!”
  苏晓点头:“好。”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主编忽然叫住他。
  “苏晓。”
  苏晓回过头。
  主编靠在办公桌边上,手里还拿著那三篇稿子。
  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狂热了,而是一种很认真的欣赏。
  “你这些东西,是从哪学来的?”
  苏晓想了想,耸了耸肩说:“看书看的。”
  主编笑了一下,没有再问。
  苏晓推开杂誌社的门,走了出去。
  外面天快黑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
  总算是有工作了啊!
  然后他把手插进口袋,沿著街往回走。
  街边的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烤红薯的香味从远处飘过来,甜丝丝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2005年,公眾號还没出现,自媒体还是天方夜谭,但纸媒正在最鼎盛的时期。
  一篇好稿子,能带来上万读者。
  30%的分成。
  如果他的稿子每期都上,那岂不是要起飞!
  苏晓的脚步轻快了起来。
  路过水果摊的时候,他停下来,买了一袋蜜橘。
  小小的,皮薄,很甜,苏晚柠喜欢吃。
  推开家门的时候,苏晚柠正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著,声音调得很低。
  她手里拿著一本英语课本,但眼睛一直往门口的方向飘。
  看见苏晓进来,她飞快地把目光收回去,表情冷得像块冰。
  苏晓换了鞋,把橘子放在茶几上。
  “给你买的。”
  苏晚柠扫了一眼那袋橘子,没说话。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钱拿到了?”
  苏晓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嗯。钱拿到了,而且我还顺便找了个兼职,在杂誌社,当编辑。”
  苏晚柠的手指在课本上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翻了一页。
  “哦。”
  当编辑,他什么时候语文这么好了?
  他平时作文都写不完……
  苏晚柠心中奇怪,但是碍於面子,又不敢问出来。
  苏晓走进厨房,开始洗菜切菜。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客厅里传来塑胶袋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是轻轻的剥橘子皮的声响。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苏晚柠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她面前摆著几个橘子皮,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
  旁边放著一个剥好的橘子,橘瓣上的白色丝络被她撕得乾乾净净,一瓣一瓣地摆著。
  苏晓看了一眼那个剥好的橘子,没说什么。
  苏晚柠把橘子往他那边推了一点,声音淡淡的:“不小心剥太多了,我吃不完。”
  苏晓拿起一瓣放进嘴里。
  很甜。
  “嗯,还是我妹剥的甜。”
  苏晚柠低下头,开始吃饭。
  她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但表情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父母去世,两人都请了一周的假。
  过完这个周末,两人就要去学校了。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去超市买菜,家里没菜了。
  哦,对了,还有稿子。
  苏晓稿子已经写好了,揣在兜里,顺便去杂誌社交了。
  鞋带繫到一半,他忽然想起来什么,回头看向苏晚柠。
  “我去趟超市,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苏晚柠坐在沙发上,眼睛盯著电视机,没有看他,也没有开口说话。
  电视里在放早间新闻,主持人正在播报今天的天气,说全市晴转多云,气温十八到二十六度,適合外出。
  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点突兀,但两个人都没去关它。
  苏晓等了几秒,空气里只有新闻播报的声音和苏晚柠沉默的侧脸。
  他乾笑了一声:“行吧,那我就看著买了啊。”
  他拉开门的瞬间,指尖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门轴发出轻微的响声。
  苏晚柠的目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落在他的背影上。
  那个背影正往门外走,和记忆中无数次的画面重叠在一起。
  小时候,他每次出去玩,都是这样的背影。
  每次都不带自已,说什么他同学都是男生,带自己一个女生不合適……
  然后头也不回,拉开门,走出去。
  她一个人留在屋子里,听著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
  苏晚柠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只觉得身体比脑子快。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站得笔直,衝著门口大声喊道:“我也去!”
  苏晓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一只脚在门外,一只脚在门內,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以一个极其彆扭的姿势扭过头来,满脸写著迷茫。
  你吼辣么大声干嘛?
  苏晚柠站在那里,表情有些微妙的变化。
  刚才那一声喊得太大声了,她自己都有点被自己嚇到。
  紧接著脸扑腾一红,眼神开始不自然地躲闪。
  但她还是把话说完了。
  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但气势上硬撑著一点都不肯掉。
  “屋子里有点闷。”
  她停顿了一下。
  “所以……”
  她停顿了更长一下。
  嘴唇动了动,好像在做什么激烈的心理斗爭。
  “……所以我也要出去看看。”
  苏晓看著她。
  看著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耳朵尖。
  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这个妹妹啊,想跟著出门就直说,偏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还拿屋子里有点闷当藉口。
  搞得跟查岗似的,刑侦大队都没她这么理直气壮。
  但苏晓什么都没说。
  没有拆穿,没有笑话她,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他只是把门重新推开了,往旁边让了一步。
  “行啊,那一起。”
  苏晚柠快步走到门口,低头换鞋。
  她繫鞋带的动作很快,像是怕他反悔。
  系好了站起来,从他旁边挤过去,走在前面,下了两级楼梯又回过头来看他一眼,確认他跟上了,才继续往下走。
  ……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街上。
  雨后的城市被洗得乾乾净净,路面上残留著浅浅的水洼,倒映著蓝天和白云。
  行道树的叶子上还掛著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落在行人肩上,凉丝丝的。
  苏晚柠走在前面,脚步匆匆,行色匆匆,好像身后有什么追著似的。
  她低著头,盯著脚下的路,每一步都走得又急又快,生怕被人看见她的脸。
  苏晓走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著,一边走一边看她。
  他这才发现,原来妹妹已经长成一个小美女了。
  黑色的长髮扎成马尾,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发梢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瓜子脸,皮肤很白,鼻樑挺秀,嘴唇抿著,像是不高兴,又像是在跟谁赌气。
  最关键的是,她脸颊上居然有两个浅浅的小梨窝。
  以前他怎么没注意到?
  不对,好像以前也有,只是他不记得了。
  不过有一个问题。
  苏晓皱了皱眉。
  这丫头走路不看路的。
  低头走,脚步又快,像是恨不得把脸藏到地底下去。
  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她倒是规规矩矩地停下来等。
  但等的时候也低著头,盯著自己的脚尖,也不知道地上有什么好看的。
  旁边有行人经过,她就往边上侧一侧身,全程不抬头。
  正说著呢,前面到了街口。
  苏晚柠还是老样子,低著头加快脚步往前走,完全没注意左侧的巷子里正衝出来一辆电瓶车。
  那电瓶车速度不慢,车上还掛著两袋菜。
  骑车的应该是刚从菜市场回来,急著回家,拐弯的时候也没按喇叭。
  等他看见前面有人想剎车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车头晃了两下,直直地朝苏晚柠衝过来。
  苏晚柠听到声音才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放大。
  那辆电瓶车的车头在她视野里迅速放大。
  已经来不及躲开了。
  她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完了。
  她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一把揽住了她的肩膀,猛地往后一拉。
  力气很大。
  她的后背撞进了一个坚实的胸膛里。
  电瓶车从她面前擦过去,骑车的扭过头来,大概是想骂两句。
  但看了一眼苏晓不客气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了。
  加了一把油门,一溜烟消失在巷子里。
  “小心点。”
  苏晓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著一丝无奈。
  “下次走路不要走这么快,还有……”
  苏晓低下头,看著她还缩在自己怀里的样子,语气不自觉地放缓了一点,但还是带著当哥的威严。
  “不要低著头走。”
  苏晚柠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被他搂在怀里,整个人贴在他胸口上,近得能听见他喘气的声音。
  她的耳朵一下子烧了起来。
  “鬆手。”
  她的声音冷冷的。
  苏晓赶紧鬆了手。
  苏晚柠从他怀里挣出来,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脚步比刚才还快,马尾辫在背后甩来甩去,好像这样就能把刚才的窘迫甩掉似的。
  但她走了几步就发现自己走错方向了。
  杂誌社和超市在另一边,於是又硬著头皮折回来。
  从苏晓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把脸別到另一边,死活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苏晓站在原地,看著她从自己身边噔噔噔地走过去。
  他看见了。
  她的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连脖子都泛著一层淡淡的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