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可以
  何绍钧摆了摆手,让苏晓坐下。
  那手势就像在挥开一只苍蝇。
  懒得拍,也懒得看。
  他把成绩单夹进教案里,转身在黑板上写化学方程式,粉笔灰簌簌地落在他肩膀上。
  苏晓坐下来,胸口憋了一口气。
  不是那种被骂了委屈的憋,但就是说不上来。
  方宇从后面探过头,压著嗓子问:“苏哥,你没事吧?”
  苏晓没说话。
  他把桌上的化学课本翻开,盯著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种方宇从没见过的光。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从今天开始,我要好好学习。”
  方宇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苏哥,你是不是刚才站著把脑子站缺氧了?你?好好学习?你上周化学作业还是许念念帮你写的。”
  苏晓回头瞪了他一眼。
  不是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瞪,是真的瞪。
  方宇被他这一眼看得笑声戛然而止,訕訕地缩回脑袋。
  “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
  苏晓把这话撂下,开始低头在课桌里翻找。
  他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摞到桌面上,把书包翻了个底朝天,连桌肚最深处塞著的半包辣条都掏出来了。
  找了好一阵,他停下手,盯著面前那一堆乱糟糟的东西,表情有点微妙。
  “苏哥,你找啥呢?”方宇又探过头来。
  “上周的化学周测卷子。”
  方宇的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整张脸都开始抽,最后实在忍不住,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笑意。
  “苏哥你忘了?那天考完试你说这破卷子配不上你,当场就揉成团扔垃圾桶了。垃圾筐里,你亲手扔的,还投了个三分。”
  苏晓的手僵在课桌边缘。
  空气安静了几秒。
  出师不利啊!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脸上闪过一丝尷尬,正想说点什么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时,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许念念手里拿著一张试卷。
  不是皱巴巴的那种,是叠得四四方方的,边角压得平平整整,连摺痕都不明显。
  她两只手把卷子递过来,手指捏著试卷的边沿,不敢碰到他的手。
  她的头低著,声音轻轻发颤:“你,你用我的吧。”
  苏晓接过那张卷子。
  卷面乾乾净净的,每一道题的答案旁边都用红笔做了批註,字跡小小的,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他不知道的是,这张卷子她收了好久。
  从发下来那天就收在桌肚最里面,怕压坏,怕弄脏。
  每次都这样,每次考试发下来的卷子,她都收藏好。
  她在等他开口,等他想学习的那天。
  他开口了,她就递过来了。
  虽然只是递过来而已,但她的心跳得比被点名回答问题还快。
  “谢了哈。”
  苏晓把卷子摊在桌上,又从书包里翻出许念念之前给他的那本化学笔记,两样东西並排放在一起。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卷子上第一道选择题,看了大概有半分钟。
  然后他侧过头:“这个,为什么选c?”
  许念念原本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
  没想到他真的开始问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一点点,伸手指著题目旁边自己写的批註,小声解释。
  “这个、这个是离子方程式……要先看拆不拆……”
  苏晓哦了一声,点了点头。
  过了两分钟又指著一道填空题:“这个呢?”
  许念念又凑过来。
  她的手指点在卷子上,身体因为紧张微微发抖。
  苏晓一边听著,一边用余光看她。
  她讲题的时候不敢看他,只敢看卷子。
  他看她的睫毛,看她的鼻尖,看她说话时轻轻翕动的嘴唇。
  她每次感觉到他的目光,声音就会卡一下,然后变得更小。
  “听懂了吗?”她怯怯地问。
  “没听懂。”苏晓理直气壮。
  许念念张了张嘴,只好重新讲一遍。
  这一遍苏晓还是没怎么听,但他看够了。
  等她讲完,他忽然凑过去,压低声音:“许念念,你讲题的时候还挺好看的。”
  许念念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把头埋得更低,刘海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两只红彤彤的耳朵。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接、接下来这道……”
  苏晓靠在椅背上,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行,不逗她了。
  他把目光收回到卷子上,这回是真的开始听。
  ……
  学了好一阵,苏晓觉得眼睛有点酸。
  他把笔放下,揉了揉眼皮,扭头看旁边。
  许念念正在低头做题,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
  左手按著课本,右手握著笔,一行一行地往下写。
  阳光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旁边的空桌上。
  苏晓撑著脑袋看她,看了好一会儿。
  这许呆呆长得是真好看。
  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艷的好看,是那种越看越耐看,越看越想多看几眼的好看。
  脸圆圆的,鼻子小小的,睫毛长长。
  她的刘海很厚,总是把大半张脸遮住,像是故意藏起来的。
  以前他怎么就没发现呢?
  那层厚刘海下面,到底是一张怎样的脸?
  苏晓换了个姿势,右手撑著脑袋,歪著头看她。
  “许念念。”
  许念念的笔顿了一下。
  “我想清楚了。”
  苏晓的声音懒洋洋的,但眼神是认真的,“以后我要好好学习,跟你考一所大学。”
  许念念的笔从手里滑下去,在课本上滚了一圈,停在书缝里。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中,保持著握笔的姿势,整个人僵住了。
  红晕从她的脖子一点一点漫上来,漫过脸颊,漫过耳朵,最后连刘海遮住的额头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你、你……”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苏晓欣赏著她这副快冒烟的样子,心情好极了。
  他往她那边又凑近了半寸,胳膊肘几乎挨到了她的袖口。
  “那你以后可以教我学习吗?你看,何老师说再这样下去我就被开除了。只有你能救我。”
  许念念把脸埋进课本里,没说话。
  苏晓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他挑挑眉,也没再追著问,拿起笔继续低头看卷子。
  过了好一会儿,大概有七八分钟那么久,苏晓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不是手指,是一张纸条,从许念念那边推过来的。
  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撕得整整齐齐。
  他把纸条翻过来。
  上面只有两个字,字跡小小的,一笔一画的。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