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章 巨款
  陈红霞嘆息一声:
  “薇薇,当时你要是听妈妈的,自己接供销社的工作,今天就不会这么被动了。
  你把工作给了小姑子,她虽说每月给你一半工资,可这到底是手心向上。
  薇薇,你要是还想工作,妈妈就找找人……”
  齐薇薇再次泪目了。
  她撒谎了。
  唐甜甜才没有每个月给她一半工资。
  这么多年了,她一分钱都没见过。
  可是,她为了维持唐甜甜在妈妈面前的形象,她撒谎了。
  齐薇薇赶紧在眼泪滚落之前,把肩上的小包袱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借著动作,用袖子蹭掉了眼泪。
  隨后,她解开包袱皮。
  当那一大堆钱票露出来时,陈红霞的眼睛猛地瞪大,她捂住嘴巴,倒吸一口冷气。
  十元一张的大团结,厚厚好几沓。
  各种票据:粮票、布票、油票、工业券……还有那本深蓝色的存摺。
  “薇薇!”陈红霞的声音都变了调,一把抓住女儿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你干了什么?!这是哪儿来的?快说!”
  她的脸色煞白,嘴唇都在哆嗦:
  “傻丫头,你怎么又作傻事啊!是不是……是不是又替唐家做了什么?还是……还是你拿了公家的钱?”
  不等齐薇薇回答,她又急急道:
  “不过,不管你拿了谁的钱,人家找来了以后,妈就说是妈拿的!
  知道了吗?
  妈就说,是妈去人家家串门,看人不在,顺手拿的!
  妈一个小老太太,哪怕进去了也没什么。
  我们薇薇可不能误了前程!”
  她说得又快又急,眼泪已经涌了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淌。
  那眼神里的恐惧和决绝,让齐薇薇心如刀绞。
  这就是她的妈妈。
  哪怕以为女儿犯了天大的错,第一反应不是责备,而是怎么替女儿顶罪。
  齐薇薇自嘲地笑了。
  前程?
  此时看来,她有什么前程?
  一个无业游民,一个被丈夫和婆家当成保姆、呼来喝去的蠢女人。
  但妈妈就是这样,毫无理由地偏爱她。
  在妈妈眼里,她永远是需要保护的小女儿,永远是最好的。
  齐薇薇压住妈妈发抖的双手,紧紧攥在手心。
  妈妈的手很凉,还在不停地抖。
  “妈。”她一字一顿地说,“这些钱,是我自己的。確切地说,是我从我那该死的婚姻里,应得的。”
  陈红霞愣住了,眼泪掛在脸上,呆呆地看著她。
  齐薇薇继续说:“您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是怎么欠下三千元巨款的吗?为什么我打死都不说?”
  陈红霞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是用力点头。
  这件事像根刺,扎在她心里六年了。
  女儿突然背了三千块的巨债,逼得家里掏空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外债,到现在,还有一千一百多块没还清。
  可无论怎么问,女儿就是不说原因,只说“是我欠的,我认”。
  为了这笔债,老两口省吃俭用,起早贪黑,五十多岁的人累得像六十多。
  可他们从没怪过女儿,只是心疼——女儿不肯说,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齐薇薇看著妈妈的眼睛,缓缓开口:“一年多以前,唐甜甜跟供销社主任半夜在仓库搞外遇,被主任的老婆抓了个正著。”
  陈红霞的眼睛猛地睁大:“这跟你有什么关係啊?”
  “唐爱军带著我连夜赶到。”齐薇薇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唐爱军给主任老婆跪下了,当时他说『我妹还小,她不懂事!您別报公安!』”
  陈红霞点点头:“这种事是要判刑的。搞不好就是流氓罪,十年起步。”
  齐薇薇继续说道:“现在想来,主任老婆是知道主任的德行的——屡教不改。她早已死心,听了唐爱军的话,伸出手说:『想私了?拿三千块来!』”
  陈红霞捂住了嘴巴。
  三千块,换至少十年的牢狱之灾,並不多。
  齐薇薇停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无比冰冷的清醒。
  “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担下这三千块欠条的了。
  我只记得,唐爱军握著我的手,跪在我面前,眼睛红红的。
  他说『薇薇,甜甜是我妹妹,我不能看著她死。
  你放心,这笔钱咱们一起还,我以后一定对你好。
  我是宣传科的,我以后前途无量,我不能签欠条的字。
  薇薇,求你了,你签这个字,就是我唐家的恩人……
  我保证一辈子对你好……』”
  “我就信了。”
  “我签了欠条,按了手印。”
  陈红霞已经听傻了,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那里。
  隨后,就是供销社主任的老婆带著人,趾高气扬地到家里来找她和齐畴要帐了。
  好半天,陈红霞才颤声问:“那……那唐甜甜现在……”
  “就像妈妈您看到的那样,她现在还在供销社主任手下,做售货员。”
  齐薇薇冷笑一声,
  “而且,我现在甚至怀疑,这一切,是不是一个圈套?”
  “圈套?”陈红霞的声音发飘。
  “妈,您想想。”
  齐薇薇看著妈妈,
  “唐甜甜跟主任偷情,怎么那么巧就被抓了?
  主任老婆怎么那么巧就堵在仓库?
  而且,这件事过去后,为什么唐甜甜没有被开除?或者辞退?
  整件事里,受到损失的,只有我,只有咱们家。
  其他人呢,都一根毛也没伤到。
  还有,三千块——正好是咱们家砸锅卖铁、借遍亲友能凑出来的数目。
  而且,在这件事发生之前,唐爱军旁敲侧击,问过我好多次,家里到底有多少存款。”
  陈红霞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她不是蠢人。
  在供销社干了二十年採购,什么人没见过?
  什么事没经过?
  只是这些年被女儿的债压得喘不过气,加上心里始终护著女儿,从没往深里想。
  可现在女儿这么一点,她猛地反应过来。
  “你的意思是……”她声音发抖,“他们……他们是故意的?就为了……”
  “就为了掏空咱们家。”
  齐薇薇接上她的话,
  “妈,您想想,唐甜甜为什么要跟那个主任?
  主任五十多了,又胖又禿,唐甜甜才二十出头,长得也不差。
  图什么?”
  “图……图工作上照顾?”陈红霞喃喃道。
  “不全是。”
  齐薇薇摇头,“唐爱军他爸是革委会主任,他妈是妇联副主任,想给唐甜甜安排个工作,不是难事。哪个单位敢不给面子?她进供销社顶妈您的班,也许从头到脚,就是个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