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高升
  “袁奶奶!”
  凌和平赶紧扶住她,“您这是做什么?”
  “是啊,袁奶奶,”齐薇薇搀住她的胳膊,“咱都是一家人,千万別这样。”
  袁奶奶直起身,从袖口里掏出一方雪白的手帕,按了按眼角。
  凌爷爷挥了挥手:“赶紧別在风口站著了,鲜儿身子弱,禁不起风吹。咱们上车吧。”
  吉普车停在站台外的停车场上。
  凌和平开车,小李坐在副驾。
  小李把两个包袱摞在自己膝盖上,下巴搁在包袱顶上,从前面看只露出一双眼睛。
  凌爷爷、袁奶奶和齐薇薇坐在后排。
  吉普车驶出火车站,稳稳地,一直拐上了长安街。
  清晨的长安街很安静。
  偶尔有一两辆自行车从非机动车道上骑过,车铃声叮铃铃地响。
  路两边的大杨树叶子已经长得很茂密,晨风吹过,哗啦啦地翻著叶片。
  早起的老太太们挎著菜篮子,三三两两地往菜市场走。
  有个卖豆汁的小推车停在胡同口,热气腾腾地冒著白烟。
  袁奶奶坐在后排中间,手搭在膝盖上,坐姿笔挺。
  忽然,她从手腕上抹下来一个鐲子。
  那是一枚翡翠鐲子。
  通体油绿,水头极好,在晨光里泛著一层温润的萤光。
  一看就知道是传家的老物件,已经至少养了好几代人了。
  她拉过齐薇薇的手,把鐲子套了上去。
  “薇薇,第一次见面,这是奶奶给你的见面礼。”
  她轻轻拍了拍齐薇薇的手背,
  “这是吉祥的,可千万不要推辞。”
  鐲子凉凉的,贴在皮肤上。
  齐薇薇低头看著腕上的鐲子,愣住了:
  “这……这太贵重了!”
  翡翠她是懂的。
  前世在商海里打拼,什么珠宝没见过?
  这样的水头,这样的顏色,放到后世,至少得值京市一套房。
  袁奶奶端详著她的手:“你皮肤白,配这绿色,正压得住!好孩子,快戴上让我看看!”
  “薇薇,別推辞。”凌爷爷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凌和平也回了一下头,看了一眼齐薇薇的手腕:“嗯,这顏色好看!薇薇,快戴上!”
  齐薇薇禁不住催促,把鐲子往上推了推。
  翡翠在白瓷般的手腕上,衬得分外鲜亮。
  油绿的萤光把她的肤色映得更白了,像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光。
  “真好看啊。”袁奶奶由衷地讚嘆,眼睛里亮晶晶的,“年轻真好啊。薇薇,要好好珍惜年轻的时光啊。”
  说完,她的目光悠远起来,望向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那些街道、胡同、老槐树,一层层往后退去。
  凌爷爷的眼眶也有些湿润了。
  他伸过手去,握住了袁奶奶的手。
  两只布满老年斑的手,在座椅上紧紧交握在一起。
  齐薇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知道,两位老人已经陷入了回忆。
  沉默了一会儿,袁奶奶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很遥远的故事。
  “我知道我来得很突兀。”她说,“但我跟你们爷爷啊,认识了得有一辈子了。”
  凌和平放慢了车速。
  吉普车缓缓驶过长安街,拐进了一条窄一些的街道。
  车轮轧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有节奏的顛簸声。
  袁奶奶讲起了他们的故事。
  凌和平跟齐薇薇都是第一次听到。
  “那时候,我跟正廷是左右手的邻居,都是大户人家。我们两家的长辈,也都是世交。”
  袁奶奶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翻一本泛黄的老相册,一页一页地,慢慢翻过去。
  “所以,我跟正廷理所当然地定了亲。”
  “你们爷爷啊,”她侧头看了凌爷爷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时候是我家的长工。”
  凌爷爷哼了一声,没说话。
  “他年轻的时候外形出眾,机敏过人,又会功夫。
  我父亲看中了他,派他出去学开小汽车。
  学成回来,就做了我的专职司机,兼任保鏢。”
  袁奶奶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那时候的我啊,是城里所有人都想求娶的。父亲说,我美丽无双,秀外慧中。”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点自矜,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是战乱来了,很快就把一切都改变了。”
  袁奶奶的声音沉了下去。
  “金家財大气粗,被小鬼子盯上了。
  一夜之间,几乎灭门。
  正廷在忠僕的护送下逃走了,后来参加了革命。
  我们袁家目睹了金家的惨剧,也连夜遣散家僕,逃往了港市。”
  “你们爷爷,”她看了凌爷爷一眼,“就是被遣散的家僕之一。”
  车子里安静极了。
  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和轮胎轧过路面的沙沙声。
  “那时候,”袁奶奶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跟你们爷爷,早已……情愫暗生了。”
  凌和平握著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我们两个人从来没有挑明过。
  那时候的人,不兴说那些话。
  我知道他对我好,他也知道我对他好。
  可是,我是小姐,他是司机。
  我们之间,隔著一座大山。”
  “袁家离开后,阴差阳错,我留在了大陆。”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很淡,“我是整个袁家,唯一一个没能登上去港市大船的人。”
  “为什么?”齐薇薇轻声问。
  “因为我长得太过好看了。”
  袁奶奶苦笑了,
  “有一个追求者,追我追到了登船的港口。
  他怕我离开,把我推下了大海。
  然后,自己也跳海自尽了。”
  齐薇薇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是,他不知道我水性极好。”
  袁奶奶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別人的事。
  “我游回岸边的时候,大船已经开走了。
  我的行李、全部的钱和家当、我的家族、我的家人——都走了。
  整个码头上,只剩下我一个人,浑身湿透,看著那艘船……消失在海平线上。”
  沉默。
  袁奶奶没有说自己后来是怎么过来的。
  齐薇薇也没有问。
  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人,谁身上没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苦?
  “你们爷爷呢,也参加了革命,阴差阳错,跟正廷成了战友。”
  袁奶奶深吸了一口气,接著说,
  “他啊,脑子聪明。”
  “很快,在部队里战功赫赫,步步高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