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来过,斗过,贏过!
  光阴流转,自潜龙苏家彻底接管青木坊市,又过去了整整十八年。
  这一年,苏羽一百一十八岁。
  潜龙苏家府邸,后宅的独立院落里。
  苏羽坐在屋檐下的太师椅上,身上盖著一层厚重的兽皮毯子。
  他的头髮早已掉落大半,剩下的几缕也是如枯草般的灰白。
  脸上的老年斑犹如乾涸土地上的裂纹,清晰地宣告著这具肉身即將走向终点。
  天人五衰,生机断绝。
  苏羽能极其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丹田內那曾经犹如江河般奔涌的练气九层大圆满真元,正在以一种不可逆的態势消散。
  连一直极其敏锐的神识,也开始变得迟钝浑浊。
  他的大限已至。
  按理来说,练气九层大圆满的修士应该拥有一百五十载的寿元才对。
  但苏羽当年强行冲关筑基失败,经脉寸断,损了根基元气。
  因此,只有一百二十载的寿元。
  而面对死亡的临近,苏羽的心底没有任何波澜,也没有对长生的贪恋与恐惧。
  他活得够久了。
  两世为人,两百年的光阴。
  何况,只要血脉不断,他就能轮迴转世。
  “咳咳......”
  苏羽轻轻咳嗽了两声,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很快消散。
  院门外,一直守候的苏渊听到动静,立刻快步走了进来。
  九十七岁的苏渊,凭藉著筑基期的真元滋养,外貌依旧停留在三十多岁的鼎盛时期。
  如今的潜龙苏家家主,自然是苏渊。
  他快步走到太师椅前,双膝跪地。
  “父亲。”
  苏渊的声音很低,透著掩饰不住的沉重。
  身为筑基大修士,他对生机流失的感知比常人更敏锐。
  他很清楚,父亲的大限,就在这两日了。
  “人都叫齐了吗?”
  苏羽没有睁眼,语气平缓微弱。
  “回父亲,三弟,还有第三代的几名核心长老,都在院外候著了。”苏渊答道。
  “让他们进来。”
  片刻后,十几道身影轻手轻脚地走进院落。
  为首的,是长房一脉如今的主事人,也是苏承的嫡长子,苏长青。
  还有三子苏临,虽是凡人,但如今已满头白髮,在两名侍从的搀扶下跪在雪地里。
  跟在他们身后的,皆是第三代中身具灵根、已经踏入练气中期的实权长老。
  这十几人,代表著如今潜龙苏家的最高权力架构。
  经过三十多年的繁衍生息。
  潜龙苏家,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躲在黑风谷里瑟瑟发抖的流亡者。
  拥有灵根的修仙子弟,已经逼近百人。
  而在定州城以及周边世俗產业中开枝散叶的凡俗族人,更是超过了万余之眾。
  一阶上品灵脉的底蕴,加上一位筑基老祖的坐镇。
  这等基业,放在这方圆千里內,已是稳如泰山。
  苏羽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视线扫过跪在面前的子孙。
  “阵法的核心阵盘,昨日已经全部交接给渊儿了。”
  苏羽开口,声音虽然沙哑,但咬字依旧清晰。
  “库房的进出帐目,还有世俗產业的调度名册,也已经理清。”
  “父亲,这些俗务您不必再操心,孩儿们定会守好家业。”
  苏渊低著头,双眼早已通红。
  “家大业大,最怕的就是规矩散了。”
  苏羽看著苏渊,目光中透著最后的严厉与叮嘱。
  “我走之后,你便是苏家唯一的顶樑柱。”
  “记住,你是家族的底线,也是最后的震慑。”
  “除非家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否则你绝不可轻易出手。”
  苏渊重重叩首,语气沉重。
  “孩儿谨记。”
  苏羽的目光转向人群中的苏临。
  “老三。”
  “父亲,孩儿在。”
  白髮苍苍的苏临颤抖著回应。
  “凡俗的產业,是山庄的根,也是那些没有灵根的族人安身立命的本钱。”
  苏羽叮嘱道:“你们凡人一脉,要把定州城的商道死死捏在手里。”
  “不要怕那些修仙子弟轻视你们,只要钱粮和情报网在你们手里,苏家內部的平衡就不会破。”
  “大哥临走前也是这么交代的,孩儿死也不敢忘。”
  苏临泣不成声。
  最后,苏羽看向了那些第三代的核心长老。
  这些人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绝大多数生在潜龙山庄强盛的时期,没有经歷过被主脉当做耗材填命的绝望。
  “你们这些人,生下来就有灵米吃,有聚气丹用。”
  苏羽的语气变得极其冷酷。
  “这是你们的福气,但也是隱患。”
  “我不管你们修为多高,不管你们在外面多威风。”
  “潜龙苏家的祖训,永远只有一条。”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家族传承,血脉繁衍永远排在第一位。面子、地盘、甚至虚无縹緲的长生,在家族延续面前,一文不值。”
  “遇到惹不起的强敌,哪怕放弃这青木坊市,哪怕重新钻回黑风谷的泥洞里,也要把血脉保住!”
  苏羽这番话,没有半分临终前的不舍与温情。
  只有一位在修仙界杀出一条血路的开创者,对后代极其残酷的生存警告。
  “谨遵老祖教诲,至死不忘!”
  十几名核心长老齐齐伏地,头磕在冰冷的雪地上。
  交代完这一切,苏羽似乎耗尽了力气。
  他摆了摆手。
  “都退下吧,让外面的人进来。”
  院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涌入的是黑压压的一片人群。
  凡是在青木坊市內的苏家子弟,无论修为高低,无论凡人修士。
  足足数百人,將偌大的院落挤得满满当当。
  眾人没有任何喧譁,只有极其压抑的低声悲泣。
  他们齐刷刷地跪倒在雪地中,向著屋檐下那位缔造了潜龙苏家的老祖,行最重的大礼。
  苏渊没有退下,他起身走到太师椅旁,默默地替苏羽掖紧了滑落的兽皮毯子。
  雪,下得更大了。
  苏羽靠在椅背上,微仰著头,感受著落在脸上的冰冷雪花。
  他的视线越过院墙,越过青木坊市的楼阁,仿佛看到了极其遥远的过去。
  生命走到了尽头的最后时刻。
  前世的武道神话,今生的九品劣根,两段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漫长的人生,在脑海中交织重叠。
  他想起了在青木苏家外围灵田里,顶著烈日施展小云雨术的那个少年。
  想起了內务堂里,自己主动交出三块下品灵石,被同辈指著鼻子骂作软骨头的画面。
  想起了那个红烛摇曳的夜晚,凡俗少女宋清婉满怀敬畏地为自己宽衣解带,那是他在修仙界底层扎下血脉的第一步。
  想起了长子苏承降生时,测出没有灵根的黯然,以及次子苏渊满月那日,测灵珠上爆发出七品灵光时,满堂的惊嘆与主脉的赏赐。
  想起了青木坊市覆灭那一夜,苏浩那狂悖自私的背影。
  想起了深夜里,在黑风谷那间破木屋中,一剑梟首练气八层魔修的果决。
  想起了大阵崩塌时,自己坐在密室中,强行切断筑基倒灌时的满口鲜血。
  所有的隱忍、算计、苟且与杀伐,在此刻皆化作了过眼云烟。
  他这辈子,虽然只是最低劣的九品灵根,也没有背景。
  但他用最世俗的手段,最冷酷的理智,做到了一个底层所能做到的一切。
  当年那个高高在上的少族长苏浩,为了虚无縹緲的长生,断绝人伦,拿全族填命,最终化作了荒山外的一捧枯骨。
  而当年那个强盛一时的青木主脉,也已湮灭在岁月的长河中。
  而苏天。
  那个被所有人唾弃的旁系恶犬,却活到了一百一十八岁。
  他坐拥一阶上品灵脉,麾下上百名修士,万名子孙。
  他建立的潜龙苏家,已经成为了这片天地间新的主宰。
  “我没能筑基,没能长生。”
  苏羽看著满院子黑压压的子孙后代,看著他们身上穿著的锦缎法袍,看著他们脸上对自己发自內心的敬畏与哀痛。
  “但……”
  苏羽的嘴角,缓缓露出一丝微弱却极其满足的笑意。
  能从一个註定在灵田里累死的老农,走到开宗立派的老祖。
  能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修仙界,硬生生砸碎了命运的枷锁,留下一份传承百年的基业。
  这人间,这仙途。
  他苏羽来过,斗过,贏过。
  “这一世,赚够了。”
  极低微的呢喃声消散在风雪中。
  苏羽缓缓闔上了双眼。
  他胸膛的起伏彻底停止,那一丝极其微弱的心跳,也在此刻归於死寂。
  大雪无声。
  院落中,苏渊跪在太师椅旁,將头深深地埋下,双肩剧烈地颤抖著。
  “老祖父......仙逝!”
  苏长青悲厉的呼喊声,划破了青木坊市的夜空。
  数百名苏家子弟同时俯首,悲泣声震动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