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宛平城
  城门洞里一股血腥味扑出来。
  弹药箱刚卸下,城头就响起一阵急促的喊声。
  “西南角!鬼子摸上来了!”
  “手榴弹!手榴弹呢!”
  接应的士兵肩膀一抖,差点把子弹箱摔在地上。老许一把托住箱底,额头青筋跳著。
  “愣著干啥?搬!”
  赵卫国拖著歪把子机枪进了门洞,枪管在青砖上刮出一串火星。他看见城墙內侧横七竖八躺著伤兵,担架不够,有人靠墙坐著,肚子上压著染红的绑腿布,手还死死攥著枪。
  一个满脸硝烟的营副衝下来,眼睛先落在机枪上,又落到赵卫国脸上。
  “这枪哪来的?”
  老许把指挥刀往地上一插。
  “坟地里拔的牙!”
  营副没听明白,炮声又把城砖震下一层灰。
  赵卫国把机枪往弹药箱上一架。
  “西南角缺火力?”
  营副怔了一下。
  “缺!鬼子刚炸塌一段女墙,正往上爬!”
  赵卫国抬头看了眼城墙台阶。
  “给我两个人扛弹板。老许,带刀队守缺口。栓子,把手榴弹分给墙根的人,別全堆一处。”
  营副眉毛竖起。
  “你指挥谁呢?”
  赵卫国没跟他爭,弯腰从日军小队长尸体上缴来的地图夹里抽出一张湿纸,拍在弹药箱上。
  “他们夜攻不会只衝西南角。西南角是鉤子,东北门听见枪声就会松。你要是把预备队全压过去,后门就得开席。”
  营副脸色一变。
  “你咋知道东北门?”
  赵卫国指尖点在湿纸边角的铅笔圈。
  “鬼子自己画了。”
  营副一把抢过纸,火把下那几个日文標记像小虫子爬在城墙线旁。他咬住牙,回头吼。
  “二排留东北门!谁敢离岗,老子枪毙谁!”
  城头又炸开一团火。
  “西南角顶不住啦!”
  赵卫国已经扛起机枪往台阶上冲。歪把子太长,他身子小,枪托几次撞上墙砖,震得手腕发麻。他没停,靴底踩过血水,血水被火光照得发黑。
  老许跟在后头,嘴里骂著。
  “你慢点!你跑丟了老子咋跟周连长交代!”
  赵卫国踏上城头。
  夜风夹著炮灰扑脸。
  西南角的女墙被炸开一段,缺口外,日军钢盔在火光里一闪一闪。两架竹梯搭在墙边,最上头的日军咬著刺刀往上爬,下面还有人举枪压制,子弹贴著城砖飞,打得碎屑像砂子一样扫过脸。
  一个守军刚探头,额头开了红洞,仰面倒下。
  旁边年轻兵抱著手榴弹,手抖得拉不开环。
  “我……我拉不动!”
  赵卫国一把夺过手榴弹,拉环套在指头上,牙齿咬住保险销,猛地一扯。
  “数到二,扔梯子根。”
  “啊?”
  “一!”
  年轻兵嚇得脸皮抽了一下。
  “二!”
  赵卫国把手榴弹塞回他手里,顺手推了他胳膊一把。
  黑疙瘩滚下城墙,砸在梯子底下。
  轰!
  竹梯从中间折断,上头两个日军连人带枪摔下去,下面传出一串惨叫。
  年轻兵看著自己的手,嘴唇颤抖。
  “我扔中了?”
  赵卫国把歪把子架上残墙。
  “再拿两个。”
  老许已经带著四个刀队兵扑到缺口边。一个日军刚露头,刺刀先捅进来,老许侧身夹住枪身,大刀贴著墙沿一抹。
  那人半截手指连著枪一起掉下去。
  “来啊!狗日的上来啊!”
  赵卫国压下机枪扳机。
  噠噠噠噠!
  子弹从缺口外斜扫下去,正在重新搭梯的日军被打翻一片。弹壳从枪身旁跳出来,烫在赵卫国袖口上,烧出一个黑洞。
  扛弹板的士兵声音发颤。
  “没多少弹了!”
  “短点射。”
  赵卫国鬆开扳机,眼睛扫过城外黑影。系统蓝线在炮烟里展开,三条红线贴著护城河边移动,目標不是缺口,而是右侧暗门。
  他猛地转头。
  “右暗门!有爆破筒!”
  营副还在下面调人,听见这一嗓子,脸色发白。
  “右暗门不是堵死了吗?”
  “堵死的门最容易让人掉以轻心。”
  赵卫国从机枪旁翻身跳下矮墙,沿著城墙內侧猫腰跑。老许在后头急了。
  “赵小先生!”
  “守你的口!”
  右暗门下方,两个守军正背靠墙喘气。门缝外传来轻微的刮擦声,像老鼠啃木头。
  其中一个守军皱眉。
  “啥动静?”
  赵卫国扑过去,一脚踹在他膝弯。
  “趴下!”
  门缝猛地亮起火星。
  爆破筒从下沿塞进来半截。
  赵卫国没有后退。他抓起旁边一桶水,整桶泼向门缝,又把一具倒下的沙袋踹过去压住爆破筒尾端。
  火星灭了一半,却还有一截引线滋滋往里烧。
  守军嚇得声音变尖。
  “要炸了!”
  赵卫国拔出驳壳枪,对准门缝外露出的那只手。
  啪!
  门外惨叫响起,爆破筒被拖了一下,沙袋跟著动。赵卫国扑上去,双手死死按住沙袋,脸被引线火光照得发白。
  “拉绳子!把门后的拒马顶上来!”
  两个守军这才醒神,连滚带爬去拽拒马。
  门外日军拼命往里塞爆破筒,里面赵卫国用身体压著沙袋。引线只剩一指长。
  老许从缺口那边衝来,肩头带血,手里的指挥刀卷著日军军帽。
  “让开!”
  他一刀劈在爆破筒露出的木柄上,刀刃卡住。赵卫国顺势抓住半截筒身,用尽力气往门缝外一送。
  “撒手!”
  老许撒刀,抱著赵卫国往旁边一滚。
  轰!
  暗门外炸成一团白光,木门被震得往里鼓起,拒马顶住门板,木刺断了几根,终究没塌。
  尘土落满两人。
  老许耳朵流血,趴在地上骂不出声,只张著嘴喘。
  赵卫国从灰里爬起,捡起地上的南部手枪,朝门缝外补了两枪。
  门外的动静没了。
  城头缺口处,刀队喊声忽然压过枪声。
  “他们退了!”
  “鬼子退下去了!”
  赵卫国扶著墙站稳,胸口起伏不大,手背却被爆炸碎木划开一道口子,血顺著指尖滴到城砖上。
  营副衝到暗门边,看著没炸开的门,又看著灰头土脸的赵卫国,喉咙像被堵住。
  “赵小先生……”
  赵卫国抬手抹掉眼角的灰,转身看向城外。
  远处炮火停了一瞬。
  他弯腰捡起那把从小队长手里缴来的指挥刀,丟给营副。
  “弹药送到了。”
  城墙下,老许终於咳出一口黑痰,咧开满是血的嘴。
  “还顺手送了小鬼子一口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