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纸上调兵
  瘦高军官的手还压在桌沿上。
  电话线里传出的杂音像一把锯,来回割著屋里的神经。
  参谋握著听筒,喉咙发紧。
  “宛平说,抢修队出城不到三十步,就被东北民房方向冷枪压住。线杆倒了一根,备用线过不去。”
  瘦高军官盯著地图。
  “派一个排去接应。”
  赵卫国伸手按住地图边角。
  “不能派整排。”
  屋里几个人同时看他。
  那名参谋皱眉。
  “你还管上调兵了?”
  赵卫国把两枚弹壳放在东北民房外,又把一块碎炮钢压在西南缺口。
  “日军想要的就是你从西南抽人。一个排动了,西南缺口火力就薄。炮一响,城头又得补人。”
  瘦高军官没有骂,只问:
  “那你说派谁?”
  赵卫国拿起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三条短线。
  “別从城门出去。让两名电话兵带线,三名枪法好的兵跟著,从北侧废墙下走。抢修不是接杆子,是绕开断点,先拉一条临时线进城。”
  参谋低头看线。
  “这条路有水沟。”
  “水沟能挡视线。”
  赵卫国又点了民房后巷。
  “再让一挺轻机枪在东北门內侧假开火,打墙头,不打人。逼冷枪手换位置。枪声一转,电话兵过沟。”
  韩復成把手撑在桌上。
  “宛平现在轻机枪弹不多。”
  赵卫国看向他。
  “打五个点射就停。不是杀人,是嚇人。”
  瘦高军官伸手拿起红铅笔,在赵卫国画的线旁圈了一下。
  “照这个发。”
  参谋愣住。
  “长官,这……”
  瘦高军官眼皮一抬。
  “你有更快的?”
  参谋闭嘴,抓起电话。
  “宛平,记录!东北线抢修改走北侧废墙水沟,电话兵两名,掩护三名,东北门內侧轻机枪五个短点射……”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噼啪杂音,隨后有人吼著复述。
  赵卫国没有等结果。
  他把地图上西南缺口那块碎炮钢往右挪了半寸。
  “日军炮位也会挪。”
  瘦高军官低头。
  “挪哪儿?”
  “桥东破屋被打掉,他们不会再靠残墙。会往这儿。”
  赵卫国指向一片標著“土坟岗”的地方。
  “这里有坟包,有树根,炮轮能卡住,炮口露得少。打宛平西南角,角度够。”
  韩復成低声开口。
  “昨晚我们路过那边,有坑,车不好走。”
  “步兵炮不用车推到位。人能拖。”
  赵卫国把一枚日军弹壳横放在土坟岗后。
  “炮兵会先试射两发。第一发偏低,第二发校正。宛平只要看见第一发落点,就让迫击炮別打炮口,打炮后五步。”
  瘦高军官看向旁边另一个参谋。
  “记。”
  那参谋这回没迟疑,笔尖在纸上飞快划动。
  屋外传来脚步声。
  传令兵带著两个穿蓝灰军装的军械处人员进来,后头还跟著一个头髮花白的老技师。老技师一进门,眼睛就钉在桌上的弹板断件上。
  “谁说九二式弹板槽变形会裂?”
  赵卫国抬头。
  “我。”
  老技师看见他,眉毛一下竖起。
  “娃娃?”
  韩復成低声笑了一下。
  “別急著瞪,他刚把桥东炮位瞪没了。”
  老技师没理韩復成,拿起弹板断件,指甲刮过变形处,脸上的轻慢一点点收住。
  “这是连续射击过热后硬拽弹板造成的。槽口起毛,机匣受力也偏了。”
  赵卫国点头。
  “所以不能搬。枪身一顛,槽口裂到定位销。”
  老技师抬眼,重新看他。
  “你摸过整枪?”
  “摸过。”
  “几號枪?”
  赵卫国报出机匣编號。
  老技师的手停住。
  这回屋里没人笑了。
  瘦高军官把战报纸往前推。
  “郑师傅,你带两个人去宛平,看那挺九二式。按这孩子说的,封存,测绘,能修就修。不能动整枪。”
  郑师傅把弹板断件揣进布包。
  “我要带量具、油石、卡尺,还要两名护兵。”
  赵卫国插了一句。
  “再带木楔。枪架断腿別焊。”
  郑师傅转头。
  “为啥?”
  “钢已经吃过热,急焊会脆。先撑住,等冷透再处理。”
  郑师傅盯著他半晌,忽然朝传令兵吼。
  “听见没?木楔!”
  传令兵立刻点头。
  “听见了!”
  电话旁的参谋突然抬手。
  “长官!宛平回话,临时线接上了!冷枪手被机枪点射压走,电话兵一人擦伤,线通了!”
  屋里那口憋著的气,终於鬆了一截。
  瘦高军官看著赵卫国,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两下。
  “赵卫国,你留在军部。”
  赵卫国把破布袋重新扎紧。
  “不行。”
  瘦高军官脸色一沉。
  “理由。”
  赵卫国看向门外西南方向。
  “宛平还有枪要修,炮钢要收,伤兵要吃东西。”
  他拍了拍布袋。
  “我在这儿,只能看纸。回去,能看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