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臣据事直书一字不改!
  “砰!”
  奉天殿內,死寂无声。
  那个平日里总是弓著腰,说话细声细气,脸上堆著和气笑容的礼部尚书刘三吾,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撞在了那根雕龙画凤的巨大金柱上。
  鲜血,顺著盘龙柱流下来,染红了他花白的头髮,染红了他身上的緋色官袍,也染红了那根象徵著皇权至高无上的盘龙金柱。
  他那瘦弱的身体,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从柱子上滑了下来,瘫倒在冰冷的金砖上,再无声息。
  “刘大人!”
  胡惟庸嚇得魂都飞了,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颤抖著手,想要去探刘三吾的鼻息。
  “快!太医!快传太医!”
  胡惟庸的声音都变了调,带著哭腔,衝著殿外嘶吼。
  他们以为,今天最大的惨剧,就是英王殿下之死。
  可谁能想到,就在英王尸骨未寒之时,一位执掌天下礼法,德高望重的礼部尚书,竟然会在这奉天殿上,当著满朝文武,当著皇帝的面,撞柱死諫!
  这是何等的刚烈!
  这又是何等的悲壮!
  徐达、常遇春等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镇住了。
  可今天,他们亲眼见证了,一个文人,用自己的性命,来捍卫他心中的“道”。
  那份震撼,丝毫不亚於千军万马的衝锋。
  朱標踉蹌著上前,看著倒在地上的刘三吾,又看了看旁边自己五弟那冰冷的尸体,他感觉自己的世界,正在一片一片地崩塌。
  一个弟弟,一个忠臣。
  一天之內,全都没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他那个高高在上的父皇!
  “父皇……”
  “您……您满意了吗?”
  朱元璋呆呆地站在御阶之上,他看著那根被鲜血染红的金柱,看著倒在血泊里,生死不知的刘三吾,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
  他只是想嚇唬嚇唬马秀英。
  他只是想找回自己做皇帝的脸面。
  他只是想让这些不听话的臣子,知道谁才是天!
  他没想让刘三吾死!
  这个老东西,平时看起来那么懦弱,那么听话,怎么今天,就这么想不开?
  你不同意,你可以跪下磕头,你可以哭,可以求饶!
  你为什么要死?!
  你死在这里,让咱怎么办?
  你这不是在帮咱,你这是在害咱!
  “愣著干什么!”
  “太医呢?!咱养著他们是干什么吃的!给咱滚进来!”
  几个太医,早就候在殿外,听到皇帝的咆哮,一个个提著药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们看到殿內的惨状,也是嚇得两腿发软,但还是强撑著,围到了刘三吾的身边。
  一时间,整个大殿,只剩下太医们急切的检查声,和胡惟庸压抑不住的哭声。
  马皇后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她没有去看倒在地上的刘三吾,也没有去看那个已经状若疯魔的丈夫。
  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怀里,那个已经冰冷的儿子身上。
  她伸出手,轻轻地,为朱沐英整理了一下,那早已被鲜血浸透的衣襟。
  她的脸上,没有眼泪,也没有表情。
  可是在场的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的悲哀。
  一个儿子死了。
  一个忠臣,也为了她,为了她儿子,死在了她的面前。
  她这个皇后,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她这个妻子,做得,又有什么意思?
  “回……回稟陛下……”
  为首的太医,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的脸色,比地上的刘三吾还要白。
  “刘……刘尚书他……他……”
  “他怎么了?!”
  朱元璋嘶声问道,“死了没有?!”
  太医被他这声吼,嚇得一哆嗦,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刘尚书他……他撞得太狠,头骨……头骨尽碎……已经……已经没有气息了……”
  轰!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没有气息”这四个字,从太医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整个奉天殿,还是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死了。
  真的死了。
  大明朝开国以来,第一位,在金鑾殿上,死諫的尚书!
  胡惟庸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抱著刘三吾的尸体,嚎啕大哭起来。
  “刘大人!你糊涂啊!你这是何苦啊!”
  其他的文官,也都纷纷跪倒在地,哭声一片。
  他们哭的,不仅仅是一个同僚的死。
  他们哭的,更是这崩坏的礼法,是这无道的君王,是这岌岌可危的大明江山!
  朱元璋的身体,晃了晃。
  他感觉,自己脚下的金砖,都变得滚烫,让他站立不稳。
  他输了。
  输得一塌糊涂。
  他用尽了手段,想要证明自己是对的。
  可结果,却是逼死了一个儿子,逼死了一个尚书。
  他把自己,彻底钉在了歷史的耻辱柱上。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沙沙的响起来。
  声音不大,却异常的清晰。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只见在文官队列的末尾,一个穿著青色官袍,面容清瘦,眼神却异常明亮的年轻人。
  董伦,翰林院的起居注史官。
  他的职责,就是记录皇帝的一言一行。
  此刻,他手里捧著一本厚厚的册子,另一只手,正在写史。
  董伦没有丝毫的波澜,眼前这血流成河的场面,对他没有丝毫影响。
  董伦没有表情,一行行铁画银鉤的小字,便出现在了纸上。
  他写得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笔尖上。
  他们知道,这个年轻的史官,正在书写歷史。
  而他们,都是这段歷史的,见证者。
  朱元璋走到董伦面前,俯身看去。
  他死死地盯著董伦的笔,他能看到,那些字,变成了一把把尖刀,刻在了他的脊樑上。
  “洪武五年,秋。帝疑英王沐英谋反,召其回京。帝污其反,英王以证清白,死於奉天殿。”
  “皇后马氏,持剑上殿,质问於帝。”
  “礼部尚书刘三吾,死諫於殿前,撞柱而亡。”
  不!
  不能这么写!
  朱元璋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住手!”
  “谁让你这么写的?!”
  董伦甚至没有抬头看朱元璋一眼,只是淡淡地说道:“陛下,臣在记录史实。”
  “史实?”
  朱元璋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指著地上刘三吾的尸体,又指著自己怀里朱沐英的尸体,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这就是你说的史实?!”
  “是。”
  董伦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放屁!”
  朱元璋破口大骂,“刘三吾是自己撞死的!跟咱有什么关係?!他是年老体衰,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撞死的!”
  这话一出口,整个大殿,所有人都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著朱元璋。
  自己不小心?
  摔了一跤?
  撞死的?
  你见过谁摔跤能把自己的头骨摔得粉碎?
  你见过谁摔跤能把自己撞得脑浆迸裂?
  你这是把满朝文武,都当成傻子了吗?!
  胡惟庸跪在地上,哭声都停了,他难以置信地看著朱元璋,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皇帝想推卸责任,可他没想到,皇帝竟然能无耻到这个地步!
  这简直,就是在指鹿为马!
  “听到了没有?!”
  朱元璋见董伦不说话,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刘三吾,是病死的!是突发疾病,不治身亡!”
  “写。死於疾病!”
  他这是在命令,在赤裸裸地命令史官,篡改歷史!
  董伦终於抬起了头。
  他那张清瘦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近乎刻板的平静。
  “陛下,史官的职责,是据事直书。”
  “你改不改!”
  董伦面对朱元璋的咆哮,不再理会,继续狂书。
  董伦一边写,一边回应朱元璋。
  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臣据事直书一字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