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回营
  踏雪乌騅在旁边打了个响鼻,低头嗅了嗅倒在地上的“黄”字大旗,打了个喷嚏,嫌弃地退了两步。
  “你还嫌弃上了。”曹叡翻身上马,把那面大旗捲起来系在马鞍后面,“走,回去交差。”
  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斩將桥。
  桥头的石碑上,“斩將桥”三个字被赵云的银枪凿了一个洞,碎石散了一地。
  桥面上的血跡还没干,黄忠的、赵云的、张松的,混在一起,在晨光里暗红暗红的。
  “斩將桥……”曹叡念了一遍,忽然笑了,“斩的是哪边的將?”
  没人回答。山风吹过来,把那面捲起来的“黄”字大旗吹得猎猎作响,像是在替他回答。
  定军山,曹军营寨。
  夏侯渊坐在帅帐里,左臂缠著厚厚的白布,军医刚把箭头取出来,疼得他满头大汗,但硬是没吭声。
  辟邪站在帐门口,腰杆笔直,脸上一贯的面无表情,但攥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曹彰在帐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响,像有人在擂鼓。“不行,我得去接应叡儿。”他转身就往外走。
  “彰公子。”夏侯渊叫住他,声音虚弱但不容置疑,“世孙说了,让您守住营寨。”
  “他说守就守?他一个人在山下挡赵云和黄忠,你知道赵云是谁吗?长坂坡——”
  “我知道。”夏侯渊打断他,“但世孙说能挡住,就能挡住。”
  曹彰张了张嘴,正要反驳,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辟邪第一个衝出去,然后整个人僵在帐门口。
  “世……世孙?”
  曹叡骑在踏雪乌騅上,慢悠悠地从山道拐上来。一身乌金甲在阳光下泛著幽冷的光,青铜面具推到脑袋上,露出那张被菸灰和血渍弄得花里胡哨的脸。
  他左手提著青釭剑,右手举著八宝麒麟弓,马鞍后面卷著一面大旗,“黄”字在风里时隱时现。
  “都愣著干什么?帮忙拿东西啊,沉死了。”
  营寨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青釭剑!那是赵云的青釭剑!”
  “八宝麒麟弓!黄忠的!”
  “那面旗——那是黄忠的帅旗!”
  曹彰第一个衝出来,围著曹叡转了三圈,眼睛瞪得像铜铃:“叡儿,你——你把赵云和黄忠都打了?”
  “没打。”曹叡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下——打完仗肾上腺素退了,浑身的疲惫一下子涌上来,他扶著马鞍站稳,“就是跟他们切磋了几个回合,他们有事,先走了。”
  曹彰嘴角抽了抽,心说你骗鬼呢,切磋几个回合能把人家的剑和弓都“切磋”过来?
  夏侯渊从帐里走出来,看著曹叡手里的青釭剑和八宝麒麟弓,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世孙,你没受伤吧?”
  “没有。就是有点累。”曹叡把剑和弓递给身边的侍卫,“夏侯叔祖,您伤怎么样?”
  “皮外伤。”夏侯渊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上的绷带,又抬起头看著曹叡,目光复杂得像打翻了调料瓶,“世孙,今天要不是你,我这条命就交代在那边了。”
  “叔祖说哪里话,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曹叡摆摆手,打了个哈欠,“行了,我睡一会儿,有事叫我。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本殿下好梦中杀人,我睡著后不要靠近我!”
  说完,他钻进旁边一顶空帐篷,连鎧甲都没脱,往铺上一倒,闭上眼睛就睡著了。
  辟邪跟进来,把被子盖在他身上,然后退到帐门口站定,腰杆笔直。
  路过的一个士兵小声问:“辟邪兄弟,世孙睡了?”
  “睡了。”
  “那咱们要不要轻点?”
  “不用。”辟邪面无表情地说,“世孙睡著的时候,打雷都吵不醒,好梦中杀人纯粹是糊弄人的,我刚刚不就进去了。”
  士兵將信將疑地走了。过了一会儿,营寨里响起一片叮叮噹噹的声音——加固鹿角的、修补营墙的、清点兵器的,热闹得像集市。
  曹叡在帐篷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赵四吃我一戟把”,继续睡。
  长安,行营。
  曹操坐在案前,手里捏著刚从定军山送来的军报,看了三遍,確认自己没有看错——“世孙独守斩將桥,击退赵云、黄忠,夺青釭剑、八宝麒麟弓及黄忠帅旗。”
  他把军报放在案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苦得他皱了皱眉。
  “仲康。”
  许褚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大王。”
  “定军山的军报,你看过了?”
  “看过了。”
  “你觉得是真的吗?”
  许褚想了想,憨憨地说:“世孙从小力气就大,在北营的时候,一百二十斤的石锁单手举过头顶。
  赵云和黄忠虽然厉害,但都上了年纪,世孙年轻,力气大,打退他们也不是不可能。”
  曹操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你倒是会分析。”
  “跟大王学的。”
  曹操哼了一声,把军报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独守斩將桥”那五个字上,停了很久。
  “独守……”他念了一遍,忽然笑了,“这小子,比他爹有出息。”
  鄴城,世子府。
  马云禄坐在东厢新房窗下,手里拿著一件绣了一半的襁褓,针线走得歪歪扭扭,跟蚯蚓打架似的。
  她绣了几针,看了看,不满意,拆了重绣;又绣了几针,还是不满意,又拆了。
  春兰端著茶走进来,看了一眼那件襁褓,忍不住笑了:“世孙妃,您这绣的是鸳鸯还是鸭子呀?”
  “鸳鸯。”马云禄头也不抬,继续跟针线较劲。
  春兰憋著笑,把茶放在桌上,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正好碰见辛宪英端著针线盒从廊下经过。
  “辛姑娘,您去劝劝世孙妃吧,那件襁褓她绣了一上午了,拆了绣,绣了拆,都快成抹布了。”
  辛宪英脚步顿了一下,看了春兰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她走进东厢,在马云禄旁边坐下,从针线盒里取出一根针,穿好线,接过那件襁褓,安安静静地绣起来。
  她的针脚细密均匀,鸳鸯的翅膀一片一片的,像真的羽毛。
  马云禄看著她绣了一会儿,忽然说:“宪英,你什么时候学会绣花的?”
  “跟夫人学的。夫人说,姑娘家不会绣花,將来嫁不出去。”辛宪英低著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书。
  “你嫁不出去?你嫁不出去才怪。”马云禄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嘴角带著一丝笑,“你是看不上。”
  辛宪英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绣针扎进了手指,一滴血珠冒出来。
  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继续绣,头都没抬。
  “姐姐说笑了。宪英只是没遇到合適的人。”
  马云禄看了她一眼,放下茶碗,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曹叡拍辟邪那样:“行了,別绣了,休息一会儿。你眼睛都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