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说话
  言秋第一次清晰地发出一个有意义的音节,是在一个毫无预兆的下午。
  那天天气不好,窗外下著雨,雨点打在遮阳棚上噼里啪啦响。
  大黄趴在阳台的狗窝里,下巴搁在前爪上,百无聊赖地看著雨水顺著屋檐滴下来。
  许文珊在厨房里择菜,水龙头哗哗响,言行舟在书房里翻资料,翻页的声音沙沙的,混在雨声里,像某种白噪音。
  言秋坐在客厅的爬行垫上,面前摊著一堆积木,沈诗情坐在他对面,正在试图把一块圆形积木塞进三角形的孔里。
  塞不进去。
  她试了三次,每次都换个角度,每次都失败。
  小眉头越皱越紧,嘴巴嘟起来,眼看就要急了。
  言秋在旁边看著,心里替她著急。
  牢情你这傢伙真的神了!
  那是三角形的孔,你拿圆形的积木往里塞,塞一辈子也塞不进去。
  哈基情,这是形状配对的玩具,不是大力出奇蹟的玩具。
  “诗情。”他叫她,虽然还只会说婴语。
  沈诗情抬头看他,眼眶已经有点红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她是个要强的孩子,做不好事情会跟自己较劲,这一点从她翻身时期就显露无疑了。
  言秋从积木堆里翻出三角形的积木,拿起来,对准三角形的孔,稳稳地按进去。
  咔噠一声,积木落进孔里,严丝合缝。
  沈诗情看著那个完美嵌入的三角形积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圆形积木,表情若有所思。
  言秋以为她在领悟形状匹配的原理,正想点头讚许——然后她拿起圆形积木,再次往三角形的孔里塞。
  还是塞不进去。
  行吧!
  学习需要时间!
  言秋正准备再给她演示一遍,忽然听到厨房里传来他妈的声音。
  “晚上做什么汤呢?排骨玉米还是番茄鸡蛋?”
  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但言秋听得清清楚楚。
  他脑子里浮现出排骨玉米汤的画面,金黄的玉米段在奶白的汤里翻滚,排骨燉得酥烂,用筷子一夹就脱骨。
  前世他妈最拿手的就是这道汤,每次他回家,饭桌上总有一大碗。
  他下意识地张开嘴,想说“排骨玉米”。
  他本来没抱希望。
  之前他试过无数次了,每次出来的都是单音节。
  但这回不一样。
  “语言精通”在他脑子里运转了几个月,词汇量已经积累了不少,只是口腔肌肉一直跟不上。
  今天不知道是不是下雨天空气湿润,声带状態特別好,还是刚才看沈诗情塞积木的时候大脑语言区被激活了——总之他一张嘴,发出来的不是“咿”,不是“唔”,不是“啊”。
  是两个字。
  “排——骨——”
  声音很轻,发音很模糊,声调也不准,听起来大概介於“排骨”和“排咕”之间。
  但毫无疑问,这是两个字。
  一个有意义的双音节词组。
  厨房里的水龙头声停了。
  许文珊探出头来,手里的芹菜滴著水,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老公!!!”她喊得声音都劈了,“你快来!!!”
  言行舟从书房里衝出来,这次两只拖鞋都跑飞了。
  眼镜歪在鼻樑上,手里还捏著一支笔,脸上的表情是標准的“孩子从床上摔下来了”的惊恐。“怎么了怎么了?!”
  “言秋说话了!!”
  “这孩子他是人,说话不是很正常吗?”
  言行舟鬆了一口气,没出事就行,不过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什么?!”
  “他说排骨!!!”
  言行舟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不信,从不信变成狂喜。
  他三步並两步衝过来,在爬行垫旁边蹲下,双手抓住言秋的肩膀,眼镜差点掉下来:“儿子,你再说一遍!说一遍给爸爸听!”
  言秋被这个阵仗搞得有点不好意思。
  他本来只是想点个菜而已,现在变成了匯报演出。
  但看著老爹期待的眼神,他还是配合地张开了嘴。
  “排——骨——”
  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楚一点,“骨”字的声母终於发出来了,不再是“咕”。
  言行舟的表情像中了彩票,整个人愣在原地,然后猛地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又蹲下来,语无伦次地说:“他说排骨!他说的第一个词是排骨!天哪我儿子会说话了!”
  许文珊眼圈都红了,蹲在言秋面前,声音轻轻的:“宝宝,叫妈妈。叫妈妈好不好?”
  言秋看著她。
  妈妈年轻的时候真好看,皮肤白白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
  他张了张嘴,舌头在口腔里调整了一下位置。
  妈妈。这个音不难,双唇鼻音加一个开口元音,他在心里练习过无数次。
  “妈——妈。”
  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带著婴儿特有的奶气,但清清楚楚,是標准的“妈妈”。
  许文珊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一把把言秋抱起来,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言行舟在旁边站著,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摘了眼镜擦了擦眼角,又赶紧戴回去,假装自己没哭。
  言秋被抱得很紧,能闻到他妈头髮上淡淡的洗髮水味道。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前世他叫了二十多年的妈妈,从来没觉得这两个字有什么特別的。
  但这一世他努力了好几个月,就为了把这两个字清晰地送到她耳朵里。
  看到她哭的那一刻,他觉得所有加练都值了。
  然后他想起了什么,偏过头看向爬行垫。
  沈诗情还坐在那里,手里攥著那块圆形积木,正在专心致志地看著这一幕。
  她好像没太搞懂发生了什么事,但看到大家都在激动,她也跟著咧嘴笑了起来。
  “噠!”她冲言秋叫了一声。
  言秋趴在他妈肩膀上,冲她招了招手。
  等我能说清楚话了,第一个叫你名字。不是那略带婴语的发音,而是字正腔圆的“诗情”。两个字,一个都不会少。
  言行舟当天晚上给沈南风打了个电话,语气之激动,沈南风还以为言秋考上了清华。
  “一岁两个月就会说『排骨』和『妈妈』,这绝对是个小天才!”
  沈南风在电话那头也很兴奋:“我们诗情也会了!今天下午的事!”
  “她说什么了?”
  “她说——『爸爸』。”
  言行舟沉默了一秒。“她说的是『爸爸』,没说『妈妈』?”
  “对!就是爸爸!清清楚楚!”沈南风的声音里透著一种无法掩饰的炫耀。“我教了她三个月,每天对著她说『爸爸』『爸爸』『爸爸』,今天终於回了!”
  电话掛断之后,言行舟回到客厅,对许文珊说:“南风家闺女会叫『爸爸』了。”
  “那不是挺好的——”许文珊话说一半,忽然敏锐地意识到什么。“等等,言秋第一个叫的是『妈妈』,对吧?”
  “对。”
  “排骨不算,那是点菜。”许文珊得意地笑了。
  在爬行垫上默默听著这一切的言秋:“……”
  你们大人就比这个?
  真幼稚!
  不过他心里记下了一件事。
  沈诗情会叫爸爸了,但还没叫妈妈。
  林阿姨估计心里有点小失落,不过这个好办。
  下次见面的时候,他可以教沈诗情叫妈妈。
  当然,前提是他自己得先把“诗情”两个字说清楚。
  他张了张嘴,试了一次。“丝——婷——”
  不太对。
  声母对了,韵母跑了。
  他闭上眼,仔细感受口腔肌肉的运动方式。
  舌尖,前齶,气流,声带。
  “诗”是翘舌音,舌尖要捲起来顶住上顎,然后弹开;
  “情”是舌面音,舌面抬起靠近硬齶。
  理论上他都知道,问题是实际操作中舌尖和舌面总是打架。
  “嘶——停——”
  更离谱了。
  “次——平——”
  算了。
  言秋睁开眼睛,正对上沈诗情的目光。
  她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他面前,蹲在那里,歪著头,好奇地看著他嘴巴一张一合的。
  “……噠?”她试探性地叫了一声,表情好像在说“你在干嘛”。
  “排——骨——”言秋回答。
  沈诗情愣了一下,然后“咯咯”笑起来,大概是觉得这两个字很好玩。
  她也试著张嘴:“啪——呼——”
  “不对,是排骨。”
  “啪——嘟——”
  “排——”
  “怕——”
  两个人面对面坐著,一个教一个学,各说各的,谁也不嫌谁烦。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里露出来,在爬行垫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大黄从阳台探进半个脑袋,看了看这两个嘰嘰咕咕的小东西,又缩回去了。
  许文珊在厨房里听著客厅里此起彼伏的咿呀声,笑著摇了摇头,把择好的菜放进水池里。
  汤还是做了排骨玉米。
  多放了半根玉米,因为沈诗情也留下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