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露营
  暑假计划表上的第三项,在一个周五的傍晚被执行了。
  沈诗情在晚饭后正式通知两家人:今晚要在楼下草坪搭帐篷。
  她把那张计划表从冰箱上揭下来举在手里,指著第三项画著三角形帐篷的格子,另一只手叉著腰,表情严肃得像在宣布一项经过反覆推敲的作战方案。
  “物资清单如下——帐篷一顶、防潮垫两张、被子两条、枕头两个、手电筒一把、零食若干、大黄一只。”
  “前面几项都好办,最后一项需要徵求大黄本人的意见。”沈南风靠在沙发上,双手枕在脑后。
  沈诗情蹲下来,平视趴在茶几底下的大黄。
  大黄正把下巴搁在前爪上打盹,忽然被这么多人盯著,耳朵抖了一下。
  “大黄,今晚在楼下草坪搭帐篷,你去不去?去的话摇一下尾巴。”
  大黄的尾巴懒洋洋地扫了一下地板。
  “它同意了!”沈诗情站起来,把计划表贴在胸口,一锤定音。
  沈南风从储藏室搬出了家里那顶旧帐篷。
  就是当年在湿地公园野餐时他和言行舟合力也没搭起来的那顶,最后还是林佳佳和许文珊出手才搞定的。
  他把帐篷袋放在客厅地上,擼起袖子,信心十足地宣布这次一定要自己搭好。
  沈诗情在旁边抱著防潮垫给他加油,言秋帮她拎著装满零食的塑胶袋。
  帐篷被搬到楼下草坪上。
  八月的傍晚天色还很亮,西边天空泛著一层淡淡的橙粉色,小区里的路灯刚亮起来,草坪上的热气正在慢慢散去。
  沈南风把支撑杆一根一根抽出来排在地上,言行舟拿著说明书站在旁边。
  这次两个人都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沈南风没有再凭直觉乱穿杆子,言行舟也没有在旁边一直念说明书。
  他先把说明书从头到尾看完,然后用一句话总结:“先穿两根长的,交叉成拱形,再把短的横著穿进去。”
  沈南风接过杆子,由衷地感嘆早这么说不就完了,然后把杆子穿进帐篷的布槽里,用力一撑——帐篷骨架咔嗒一声撑开了。
  弧形的骨架在暮色里立起来,像一个等待被填满的框架。
  “撑起来了!”沈诗情在一旁欢呼,大黄也跟著叫了一声,大概是附和。
  接下来是固定帐篷。
  沈南风和言行舟一人拿一根地钉蹲在草坪上往土里扎,许文珊和林佳佳在旁边帮忙拉帐篷的四个角,把布料绷紧。
  沈诗情插不上手,急得围著帐篷转了好几圈,一会儿问要不要帮忙拉绳子,一会儿问要不要帮忙递钉子。
  沈南风说钉子太尖不能给她拿,她就转而抱起防潮垫站在旁边,等帐篷一固定好就第一个钻进去铺防潮垫。
  防潮垫铺得服服帖帖,四个角都压在了帐篷边缘下面。
  然后她把两条被子抱进来,一条铺一条盖,枕头並排摆好——她的粉枕头和言秋的蓝枕头挨在一起。
  她从帐篷里探出脑袋,郑重宣布里面好了。
  “还差什么?”林佳佳蹲在帐篷外面问她。
  “手电筒!”
  沈诗情从帐篷里钻出来,从零食袋里翻出手电筒,打开开关往帐篷里照了一圈,光斑在帐篷壁上晃来晃去。
  “晚上可以讲鬼故事,但是不能太嚇人的,太嚇人的我会睡不著。”
  “你会讲鬼故事?”言秋看了她一眼。
  “不会,所以这个任务交给你,你要讲一个有一点点嚇人但是最后不嚇人的故事。”
  “这种故事不存在。”
  “那你就自己编一个。”她把难题拋给他,语气理所当然。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草坪上的路灯成了唯一的光源。
  沈诗情把零食摊开摆在防潮垫上——小熊饼乾、薯片、果冻、两盒酸奶,还有几颗她口袋里的常备物资小兔子糖。
  她分零食的方式一如既往地公平:每人一包饼乾,每包饼乾都打开数过,片数必须一样,果冻每人两个,口味自己挑。
  大黄也分到了三块小熊饼乾,它叼著饼乾趴在帐篷门口,把饼乾放在前爪之间慢慢啃。
  言秋靠在被子上,手电筒搁在膝盖上。
  沈诗情盘腿坐在他旁边,怀里抱著枕头,下巴搁在枕头边缘,眼睛在手电筒的光里亮晶晶的。
  “可以开始讲了。”
  “你真要听?”
  “当然。我都准备好了——你看我把枕头都抱好了,如果害怕我就把脸埋进去。”
  言秋想了想,开口讲了一个他自己临时编的故事。
  故事说的是有一个小男孩在夜晚的森林里迷了路,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却什么都看不到。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什么?”沈诗情的枕头已经往上挪了两厘米。
  “然后他发现是一只小黄狗,项圈上掛著铃鐺。”
  “那为什么刚才看不到?”
  “因为狗太小了,草太高了,它一直在他脚后跟后面走,他每次回头狗都刚好在他视线盲区里。”
  沈诗情愣了一下,把枕头放下来,给了这个故事一个公正的评价:“完全不嚇人。”
  “你刚才说不要太嚇人的。”
  “但也太不嚇人了,连大黄都听困了。”
  她指了指帐篷门口——大黄已经闭上了眼睛,尾巴偶尔在睡梦中扫一下防潮垫。
  “那下次换你讲。”
  “下次我画一个鬼故事给你看,画出来的鬼比较可爱,不可怕。”她对自己的绘画能力很有信心。
  安静了一会儿。
  帐篷外面偶尔传来远处汽车驶过的声音,小区里有夜跑的人在聊天,声音隱隱约约地飘过来又飘走。
  沈诗情把手电筒关了,帐篷里暗下来,只有路灯的光透过帐篷布渗进来,把整个帐篷染成暖橙色。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侧过头看著他。
  “秋秋,你说我们刚才那个故事里的小男孩,他最后找到回家的路了吗?”
  “找到了,因为狗认识路。”
  “那就好。”她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秋秋,你还记得你七岁生日那天吗?”
  “记得,七月底的事。”
  “那天你许了什么愿望?”她侧过身来,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眼睛。
  “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你觉得灵了吗?”
  言秋想了想。
  七岁生日那天,他在蜡烛前面闭著眼睛许的愿望是“希望能一直保护她,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能第一时间站在她身边”。
  然后他吹灭了七根蜡烛。
  那天晚上系统给他的签到奖励是:
  “知识传递”——当他真心想教会一个人什么东西的时候,对方会学得比平时更快。
  这个技能说明里那句“仅作用於宿主真心想要帮助的对象”,他一看就知道指的是谁。
  这些天他一直在用这个能力。
  教她写字时,她只练了两遍就掌握了正確的写法,比期中考试前补拼音的时候进步快得多。
  教她玩植物大战殭尸的阵型搭配,她第二局就能独立守住最后一波。
  这些进步里有她自己的努力,也有系统的一份功劳。
  但他没有告诉她。
  她大概以为是自己变聪明了,每次学会一个新东西都高兴得晃辫子,那种得意的小表情他看一次就想多看几次。
  “愿望应该灵了。”他说。
  “那就好。”沈诗情没有追问愿望的具体內容,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声音变得很轻,“我的愿望也灵了。”
  “你许了什么?”
  “不能说,但是灵了,因为今天我们在帐篷里,你在我旁边,大黄在门口,和我想的一模一样。”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越来越含糊,“秋秋。”
  “嗯。”
  “下次露营去远一点的地方,去一个能看到好多好多星星的地方。”
  “好。”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被子隨著她的呼吸轻轻起伏,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攥住了他的袖口,和在海盗船上一样,睡著了也没鬆开。
  大黄在帐篷门口打了个呼嚕,尾巴在防潮垫上轻轻扫了两下。
  言秋没有把手抽回来。
  他躺平瞭望著帐篷顶,帐篷布被路灯照得发亮,像一盏倒扣的暖橙色灯笼。
  他想起几年前的夜晚,他一个人躺在婴儿床里,听著隔壁沈诗情的哭声被林佳佳的脚步声盖住,想著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翻身。
  那时候他以为重生最大的意义是重新活一次。
  现在他知道了,重新活一次的意义不是多活一辈子,是多了一辈子的时间去在意一个人。
  从一岁到七岁,从翻身到写字,从两颗糖到满满一盒,从两条街到一条走廊,从隔壁床到帐篷里攥著他的袖子入睡。
  他的重生不是倒带,是让所有值得珍惜的东西都在对的时间发生。
  窗外没有星星,但明天是个大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