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眼睛长哪儿了
  逃荒已经半个月,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江醒走在牛车旁边,抬头看了看天。
  天灰濛濛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床湿透的棉被盖在头顶上,风吹过来,不再是前几天的凉风,而是带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领口、袖口、衣摆下面往里钻。
  要下雪了。
  江醒心里一紧,老薑和艾草,得找个机会从商城买出来,不能让人看见,得等到了歇脚的地方,找个没人的山头,假装挖到的。
  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关掉面板。
  “醒儿,看什么呢?”三叔公赶著车,顺著她的目光往天上看了一眼。
  “要变天了。”江醒说,“三叔公,怕是要下雪了。”
  三叔公眯著眼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远处的山势,脸色沉下来:“嗯,看这风向,前面要是能找到个背风的山坳,今晚还能扛,要是找不到……”
  他没说下去,江醒知道他的意思。
  三叔公走了大半辈子的路,看地形、判风向,是刻在骨头里的本事,他说难,那就是真的难。
  张氏坐在车上,裹著新棉袄,腿上盖著棉被,她穿得比谁都厚,棉袄、棉裤、棉鞋,头上还戴著一顶棉帽子,是江醒在府城给她买的,但她的老寒腿不爭气,天一冷就疼,走路一瘸一拐的。
  小牛也穿得厚实,棉袄棉裤棉鞋,整个人裹得像个小圆球,他年轻,不怕冷,但江醒怕他冻著,给他穿得严严实实。
  “奶奶,腿疼吗?”江醒问。
  “不疼。”张氏说,但她用手揉著膝盖,动作很轻,以为没人看见。
  江醒看见了,没拆穿。
  年轻人都扛得住,但两个老人,腿脚扛不住了。
  三叔公这几天走路明显慢了,上下车的时候要扶著车沿,动作很慢,像生锈的机器。
  队伍走到山坡下歇脚。
  山坡背风,太阳照得到,暖洋洋的,各家各户停下来生火做饭,妇人结伴去山坡上挖野菜。
  刘氏是挖野菜最积极的一个,她从车上拿了两个篮子,一个自己提,一个塞给江来福。
  “走,挖野菜去!”
  “娘,我不想去……”江来福蹲在地上,不想动。
  “不去?不去晚上吃啥?喝西北风?”刘氏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走!你妹也去!”
  江彩云跟在后面,手里提著一个篮子,低著头,乖乖地走。
  刘氏一家三口上了山坡,刘氏走在最前面,眼睛尖,看见野菜就蹲下去挖,动作快得很。
  江来福跟在后面,磨磨蹭蹭的,挖一根野菜要磨半天,江彩云倒是不磨蹭,就是动作太慢了,被刘氏骂了好几回。
  “彩云你眼睛长哪儿了?那是草!不是薺菜!”
  “娘,我没看到……”江彩云小声说。
  “看不到就蹲近点看!野菜和草分不清,你白活了十几年?”
  江彩云不敢吭声了。
  山坡上还有別的妇人,王婶、赵婆子、孙寡妇,还有几个別的村的妇人,都蹲在地上挖,野菜越来越少,越挖越难找,有些人走了很远才挖到半篮子。
  刘氏挖得最多,她手快眼尖,半个时辰就挖了满满一篮子,江来福挖了半篮子,江彩云挖了小半篮子。
  “够了,回去。”刘氏提著篮子下山坡。
  半个月的逃荒,把所有人都磨掉了一层皮。
  江家村的人瘦了,別的村的人更瘦,有些村子出发的时候就没带够粮食,走了半个月,已经快见底了。
  李家村的人走在队伍前面,领头的是个叫李老四的中年汉子,脸黑得像锅底,眼窝凹进去,颧骨凸出来,走路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
  他家六口人,粮食只剩半袋糙米,掺了三倍的野菜在吃,粥稀得能照见人脸。
  周家寨的人走在队伍中间,领头的是个叫周大壮的男人,人如其名,原本很壮实,现在瘦了一圈,但底子厚,看著还能撑一阵子。
  也有比江家村惨的。
  王家沟的人走在队伍最后面,王家沟是个小村子,出发的时候只有三十来口人,走了半个月,病倒了五六个。
  有个老太太走不动了,儿子用板车拉著她,板车上铺著一层薄被子,老太太躺在上面,脸色灰白,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孙寡妇更惨,一个年轻寡妇,带著两个孩子,粮食早就吃完了,每天靠挖野菜度日。
  两个孩子瘦得像猴,大的抱著小的,小的啃树皮,啃得满嘴是渣。
  江醒走在队伍中间,把这些看在眼里。
  队伍中间,有两户人家的日子过得还算滋润。
  一个是刘木匠,四十来岁,手巧得很,什么木工活都会做。
  逃荒的时候,他把工具全带上了,锯子、刨子、凿子、斧头,满满一板车。
  有人笑他带这些东西干什么,他不吭声,到了路上,板车坏了,他三两下就修好了;有人想搭个棚子,他帮忙砍几根木头,收点粮食当工钱。
  “刘木匠,你这手艺,到了西南不愁没饭吃。”有人跟他说。
  刘木匠笑了笑:“那是,手艺在身,饿不死。”
  他家的粮食也带得足,板车底下藏了两袋糙米、一袋杂粮面,还有一坛醃菜。
  他婆娘是个会过日子的,每顿饭都精打细算,不多煮不少煮,刚刚够吃。
  另一个是张根生,他是张屠户的侄子,杀猪的手艺没学全,但力气大,人也精明。
  他家的板车上拉著半扇猪肉,用盐醃了,用油布包了好几层,一点味道都不漏。
  张根生跟刘木匠走得近,两个人经常凑在一起吃饭,板车也停在一起。
  “根生,你那猪肉能放多久?”刘木匠问。
  “醃好了,放两三个月没问题。”张根生压低声音:“到了西南,这就是本钱。”
  “你就不怕被人偷?”
  张根生拍了拍腰间的杀猪刀:“谁不怕死,谁来试试。”
  刘木匠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江醒注意到,张根生和刘木匠的板车周围,最近多了几个陌生的面孔。
  不是江家村的人,也不是刘家沟的人,是別的村子匯过来的流民,王家沟的、李家村的,还有几个她叫不出名字的。那些人总是在他们板车附近转悠,眼睛盯著车上的东西,像狼盯著肉。
  张根生也注意到了,他把杀猪刀从腰间换到了手边,睡觉的时候都不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