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杀蟾,果实
  深山老林深处,终年不散的瘴气如同活物般蒸腾繚绕。
  凝结成一层厚重深紫的帷幔,沉沉地笼罩在千山万壑之上。
  远远望去,那连绵起伏、不见尽头的幽暗山影,仿佛一头蛰伏於大地、隨时准备吞噬天穹的洪荒巨兽,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原始与荒蛮。
  小陆沉紧了紧背后装著工具和应急药材的竹篓,腰间短刀的硬木刀鞘隨著步伐轻磕在腿侧。
  他深吸一口饱含草木清香与湿泥气息的空气。
  抬头看了眼山势,辨明方向,迈开双腿,朝著龙脊岭的方向疾步而去。
  脚下这条通往恶虎溪的道路,经过他前几夜的踩点,早已烂熟於心。
  小陆沉双腿上缠著厚实的绑腿,步伐轻快而有力。
  身影在密不透风的灌木丛与虬结的古树间灵活穿梭,带起的枝叶刮擦声“哗啦啦”作响。
  速度竟丝毫不逊於常年穿行此道、以脚力著称的背尸人黄征!
  “这些天烧身馆的『夺命汤』和苦练,果然没有白费!”
  感受著体內奔腾不息、如同烘炉般旺盛的气血,小陆沉心中暗喜。
  沉重的竹篓和腰间的短刀仿佛失去了分量,跋涉在这崎嶇陡峭的山路上,他气息悠长平稳,面不红气不喘,竟有种游刃有余的轻鬆感。
  回想从前,一口气走上十里山路,便觉双腿灌铅,胸腔火烧火燎。
  非得停下歇息,啃几口乾硬的饼子才能缓过劲来。
  如今脚下却如同踏著坦途,崎嶇山道视若等閒!
  “功夫在身,底气当真不一样了。”
  小陆沉一边保持著稳定的呼吸节奏快速穿行,一边思绪翻涌。
  以往每次孤身进山,心头总像压著块石头,最怕撞见那些同样在山里刨食、眼神凶戾的“跟山郎”。
  一旦狭路相逢,他就必须立刻堆起笑脸,口称“大哥”、“前辈”,说尽奉承好话。
  甚至主动让开道路,生怕一个不慎惹恼了对方。
  轻则被抢走辛苦採摘的草药,重则性命堪忧。
  那种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的感觉,至今想来仍觉憋屈。
  但如今,这一切都不同了!
  充盈的气血给了他强健的体魄。
  腰间的短刀给了他搏杀的依仗!
  更重要的是,宋彪传授的武艺和连日来的突飞猛进,让他心中滋生出一种源於自身实力的底气!
  “艺高人才能胆大!”
  小陆沉目光扫过幽暗的林隙,眼神坚定而锐利。
  “这世道,终究要靠拳头和本事说话。想要安身立命,活得自在,不受人欺辱,就得下死力气练功夫,赚够足以立足的本钱和底气!”
  这念头如同再次清晰的浮现在他心中。
  让他更加確信了自己正走在一条无比正確的道路上。
  心念电转间,小陆沉的身形却丝毫未停。
  他如同山间最灵巧的狸猫,在复杂险恶的山林中留下一条迅捷而稳定的轨跡。
  不多时,熟悉的水声渐隆,一股混合著水汽与某种特殊腥气的阴冷之风扑面而来。
  恶虎溪,就在眼前!
  今夜的月亮特別圆,犹如一面玉盘,掛在天幕之上。
  洒落的月光让龙脊岭的山林里都不至於太过黑暗。
  小陆沉特意挑选这个日子前来。
  目的就是为了这轮皎洁的明月。
  三足蟾吞食月华,自然需要这一轮明月相助,別的时候只能去碰运气,不一定能拿捏的准它的动向。
  但今日这个时候,三足蟾必定会来吞食月华!
  这,就是小陆沉给自己准备好的机会!
  恶虎溪中,小陆沉小心翼翼的拨开面前草木,远远的看著那块恶虎溪中的大石。
  果不其然!
  那只体型庞大如磨盘的三足蟾,正稳稳地趴伏在岩石顶端。
  它那布满疙瘩、呈现出暗金与墨绿交织的丑陋背脊,在惨澹的月光下泛著油腻的微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高高鼓起的肚皮,如同吹胀的皮囊,隨著呼吸的韵律微微起伏。
  此刻,它正大张著嘴,银色的光丝如同实质般被它吸入口中。
  小陆沉心如止水,没有丝毫急躁。
  他像一块冰冷的石头,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
  他在等待,等待这畜生彻底沉溺於月华之中。
  时间一点点流逝,半个时辰之后。
  终於,那三足蟾吸收月华的动作渐渐放缓,鼓胀的肚皮似乎达到了极限。
  它喉间发出一声满足又低沉的“咕嚕”声,如同喝饱了琼浆玉液的醉汉。
  原本警惕竖起的眼瞼也慵懒地半闔下来。
  巨大的身躯瘫软在冰冷的岩石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腹中月华流转的微弱光晕。
  就是此刻!
  小陆沉眼中精光暴涨!
  他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无声无息地从藏身处滑出。
  动作迅捷却异常小心,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鬆软的苔蘚或稳固的石块上,避免发出任何声响。
  他迅速从腰间一个特製的、防水油布缝製的背囊里,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包。
  解开油纸,里面是些灰白色的细腻粉末。
  这是他精心切割、保留下来的那部分上等狗宝!
  大半已换成银钱,这剩下的小半,此刻就是他的一张保命底牌!
  没有丝毫犹豫,陆沉飞快地將一部分粉末均匀涂抹在裸露的脖颈、手腕等要害处皮肤。
  一股冰凉细腻、带著淡淡土腥气的触感传来。
  接著,他仰头,將剩下的大部分狗宝粉末尽数倒入自己口中,含在嘴里。
  屏住呼吸,凝神內视!
  体內那股如蟒蛇盘踞的劲力瞬间被唤醒,气血奔涌!
  夜色,浓得化不开。
  溪石之上,那沉醉的三足蟾毫无防备,如同砧板上的肥肉。
  就在它愜意地挪动了一下粗壮的后腿,似乎想换个更舒服姿势趴著的剎那——
  小陆沉动了!
  他全身蓄积的力量如同被压到极限的强弓骤然释放!
  双腿猛蹬地面,脚下湿滑的苔蘚和碎石瞬间炸开!
  脊柱如大龙抖动,这是伏虎桩的活血之法!
  脚掌紧紧抓地,再似弹簧猛然激射,这是游蛇步的诀窍!
  腰间的短刀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寒芒,伴隨著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他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朝著岩石上那毫无防备的庞然巨物,猛然扑杀而去!
  这一步横跨,撕裂了凝滯的空气,带起“呼——!”的刺耳风声。
  小陆沉只觉得全身的气血如同百川归海,瞬间被抽调到四肢百骸的每一个角落。
  一股沛然莫御的劲道凭空生出,汹涌澎湃地充塞经脉!
  他整个人仿佛化身成一座熊熊燃烧的烘炉,力量感前所未有的充盈!
  “斩!!!”
  小陆沉没学过任何精妙的刀招,此刻他脑中只有宋教头曾近说过的三个字:
  刀法不过,稳!准!狠!
  刀身瞬间出鞘,借著前冲的狂猛之势,小陆沉手臂肌肉賁张如铁,短刀带著他全身的力量,朝著岩石上那刚被惊动、尚在迷醉与惊愕间的三足蟾,加速挥砍而去!
  趁其不备,一击建功!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血光如同压抑许久的喷泉,骤然爆绽!
  “呱!!!”
  一声惨嚎,那三足蟾庞大如磨盘的身躯触电般猛地后缩,剧痛让它仅剩的两条粗壮后腿疯狂蹬踏岩石,碎石飞溅!
  留在原地兀自抽搐的,赫然是它一条被齐根斩断、还带著锋利爪趾的前足!
  剧痛彻底唤醒了三足蟾。
  那双布满猩红血丝的眼球,死死锁定小陆沉。
  它那被斩断肢体的剧痛和对眼前渺小人类竟敢伤己的滔天恨意,让它彻底疯狂!
  只见它布满粘液的阔口猛地张开到极限,喉部深处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咕嚕嚕”闷响。
  紧接著,一团浓郁得如同化不开墨汁、翻滚蠕动的巨大黑雾,从它口中喷涌而出。
  这正是三足蟾压箱底的杀招,不知多少自恃勇武的刀客、经验老道的採药人,都在这毒雾之下化作了森森白骨!
  其毒性之烈,血肉触之即融,钢铁亦能蚀穿!
  “屏息!”
  小陆沉心中警兆狂鸣。
  他强压下对那毁灭性毒雾的本能恐惧,舌尖下含著的冰凉滑腻的狗宝药液瞬间咽下!
  一股奇异的清凉感迅速从喉咙扩散至全身,仿佛在血肉之外形成了一层无形的隔膜。
  同时,涂抹在皮肤上的狗宝粉末也传来丝丝凉意,抵御著那扑面而来的甜腥毒气!
  “杀!”
  陆沉小脸紧绷如岩石,眼神锐利如刀锋,所有的恐惧和杂念都被拋到九霄云外,只剩下最纯粹的杀意!
  他无视了那翻滚而至、足以销金融铁的恐怖毒瘴,將刚刚入门却已融入本能的《游蛇步》催发到极致!
  脚下猛地一拧一滑!
  整个人不再是直衝,而是瞬间化作一道贴地疾掠、转折无痕的诡异青影!
  如同离弦之箭,悍然衝进了那浓得化不开的死亡黑雾之中!
  冰冷的毒气瞬间包裹全身,皮肤传来针刺般的灼烧感,口鼻即便紧闭,那股腥甜也直衝脑门。
  眼前景象都微微扭曲!全靠体內那澎湃的气血和狗宝的清凉药力死死支撑!
  就在毒雾最浓、视线几乎被遮蔽的剎那,陆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黑雾边缘骤然穿出!
  手中的短刀,早已蓄满了全身的劲力与冲势,化作一道凝聚了所有“稳、准、狠”的夺命寒光!
  唰——!
  刀光一闪而逝!
  那三足蟾怨毒的眼神还凝固在巨大的眼球里,它甚至来不及做出下一个反应动作。
  噗通!
  庞大的身躯轰然从巨石上栽落,沉重地砸在溪边的碎石滩上,激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那颗狰狞的头颅,已然与身体彻底分离,断口平滑如镜,暗紫色的血液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溪水。
  与此同时,一团拳头大小的青光,从三足蟾断裂的脖颈处裊裊升起!
  小陆沉识海之中的山海印释出一股吸力,只一卷,便將那团青光尽数吞噬。
  山海印正微微发烫,让爆发了猛力,还在兀自喘息的小陆沉感觉舒服了不少。
  遂即,那印面上,竟逐渐凝聚出了一枚殷红如血、饱满圆润、仿佛刚刚凝结成熟的菩提子般的奇异果实。
  正散发著温润而神秘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