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变样,绝户
  “我好像又要突破了?”
  几日后,雨师巷那方寸小院內。
  陆沉赤膊立於晨光之中,沉腰坐胯,稳固著伏虎桩的根基。
  心意沉凝,导引著体內奔腾的气血。
  突然间,他眉头微蹙,心神剧震。
  体內那原本已颇为沉凝、如溪流润物般缓缓滋养筋骨的气血,此刻竟毫无徵兆地汹涌澎湃起来!
  如同蛰伏的江河解冻,化作一股股湍急炽热的洪流,以远超以往的速度穿行於四肢百骸、经脉穴窍之间。
  所过之处,筋骨皮膜如同被投入了烘炉烈焰,瞬间释放出滚滚灼人热力!
  汗水几乎是剎那间便从毛孔中蒸腾而出,在他精悍的脊背上蜿蜒流淌,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著微光。
  “嘶……好猛的劲头!”
  陆沉倒吸一口凉气,隨即眼中浮出喜色。
  “仙人余粮,果然名不虚传!这才啃了几天根须杂粮饭,效果竟如此立竿见影!这气血壮大的速度也太快了!”
  他感受著体內那股沛然莫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力量感,舔了舔有些乾涩的嘴唇。
  如今,靠著採药所得,他早已实现了顿顿水盆羊肉的梦想。
  那大块的羊肉、浓郁的骨汤,確实能带来饱腹的满足和身体的暖意。
  然而,羊肉终究只是凡俗的血食,滋养皮肉有余,却难以撼动气血的根本,更別提推动这武道修为更上一层楼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陆沉低头,看著自己因气血充盈而更显紧实有力的手掌,嘴角勾起一丝自嘲又带著点小得意的笑容。
  “我居然开始盼著每天都能吃上黄精的日子了?这念头要是搁在几个月前,怕是连做梦都不敢有!”
  他站直身体,舒展了一下筋骨。
  个子確实躥高了许多,原本合身的旧衣如今穿在身上,袖口裤脚都短了一截,显得颇为侷促。
  沈爷前些日子见他衣著不合適,特意送了一套崭新的成衣,针脚细密,布料厚实。
  陆沉感激地收下了,却一直珍而重之地叠放在木箱的最底层,一次也没捨得穿过。
  穷人家的孩子,苦日子过惯了。
  陆沉走到水缸边,掬起一捧清凉的井水泼在脸上,洗去练功的汗渍。
  陡然得了点好东西,第一反应不是享用,而是赶紧藏起来,生怕弄脏了,磨破了。
  他仔细地擦乾脸和脖颈,对著水缸里模糊的倒影整理了一下散乱的鬢角。
  水中映出的少年,面容虽仍显稚嫩,但眉宇间已多了几分坚毅,眼神也愈发清亮有神。
  “不过……”陆沉对著倒影微微一笑,眼中闪烁著对未来的篤定光芒。
  “我现在也总得配得上几件像样的行头。”
  “等这次炮製好的黄精换了银子,加上之前的积蓄,是时候给自己添置一身真正合体、结实耐用的好衣裳了!”
  他转身回屋,换上那身虽旧却浆洗得乾乾净净的粗布短褂。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那个日益“丰满”起来的粗布钱袋,感受著里面沉甸甸的分量,心中飞快地盘算著:
  “十八条黄精,年份都不差,沈爷铺子九蒸九晒的古法炮製后,价值只会更高,扣除给沈爷的分成,再留出日常开销,剩下的,也不知道够不够在內城买个小院?”
  他洗漱乾净,面容整洁,这才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出了小院。
  “算下来,沈爷铺子里正在炮製的那批黄精,品相年份都不差,尤其那几条百年份的扣除沈爷应得的分润和工费,落到我手里的,恐怕少说也得有三百两往上。”
  一路走一路思忖,陆沉的心臟不由得加速跳动了几下。
  几百两银子!
  这是他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巨款!
  他对安寧县的房价並非一无所知,早前在茶摊歇脚时,就曾听跑腿的牙行经纪提过几嘴。
  “內城边缘,带个小院子的房子……”陆沉摩挲著下巴,“地段差些、小些破旧些的,也得一百两齣头。若是想要位置好些,院子规整,没个三百两、甚至三百五十两,怕是拿不下来!”
  他眉头微蹙,想起还要给牙行经纪的中人钱,通常都是成交价的一成到半成,这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看来,想住进內城的小院,光靠这次黄精的钱,恐怕还有点紧巴,得再攒攒。”
  “或者,下次进山再搏个好彩头!”
  陆沉並未气馁,反而眼中燃起了更旺盛的斗志。
  几百两银子在手,底气已然不同!
  穿过街巷,小陆沉来到布行一条街。
  阳光正好,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各色布匹绸缎在阳光下招展。
  陆沉深吸一口气,踏进了一家看起来颇为体面、名为瑞锦祥的成衣铺子。
  铺子里瀰漫著新布和染料的香味。
  一个眼尖的伙计正在整理货架,瞥见陆沉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热情,快步迎了上来:
  “哎哟,这不是除了三足蟾、为咱们安寧县立了大功的陆小哥儿吗?稀客稀客!快里面请!您想看看什么样的衣裳?咱们这新到了几匹好料子,又透气又挺括,还有现成的成衣,都是老师傅的手艺!”
  伙计的热情让陆沉略感意外,却也坦然接受。
  他如今在安寧县也算小有名气,这份“面子”是靠自己本事挣来的。
  他仔细挑选起来,最终选了一匹靛青色、质地厚实耐磨的细棉布做外袍长衫,又挑了一匹月白色、手感柔软的棉布做里衬中衣。
  再配上一根牛皮鞣製的结实腰带和一双千层底、纳得密实的青布鞋。
  在伙计殷勤的招呼下,陆沉走进后堂试衣。
  当他换好一身新衣,繫紧腰带,踩著合脚的新鞋走出来时,连那见多识广的伙计都忍不住眼前一亮!
  伙计將他引到一面打磨得鋥亮、等人高的黄铜镜前。
  镜中,清晰地映照出一个身姿挺拔的少年。
  依旧是那张因常年山野奔波而显得肤色微深、並不白皙的脸庞,但眉宇沉静,眼神清澈而锐利,透著一股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坚韧。
  新衣剪裁得体,靛青色的长袍衬得他肩宽背直,腰间的皮带勾勒出劲瘦有力的腰身,月白中衣的领口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脖颈。
  腿包裹在笔挺的裤管里,脚下是乾净利落的青布鞋。
  整个人精神焕发,气宇轩昂,哪里还看得出半分雨师巷穷小子的影子?
  竟儼然像是某个注重武学修养的世家大族里,精心培养的嫡出少爷!
  “这……是我?”
  陆沉望著镜中的自己,眼神恍惚了一瞬,几乎有些不敢认。
  一种陌生又新奇的感受涌上心头。
  “哎呀!陆小哥儿,您瞧瞧!这身衣裳简直就是为您量身定做的!”
  伙计在一旁拍著手,舌灿莲花,大吹彩虹屁。
  “瞧瞧这气度,这身板,穿上这身,走在街上,谁不得多看两眼?”
  “说您是州府里来的贵公子都有人信!这靛青色最衬您这沉稳劲儿,这月白色又显乾净利落,绝配!真是绝配!”
  陆沉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镜中那焕然一新的形象確实让他心生欢喜。
  他爽快地付了帐,花了一两六钱银子,確实不少,但也还算合理。
  怀揣著几分新衣带来的轻快,陆沉信步走在熙攘的街道上。
  刚转过一个街角,前方不远处妙手医馆门前传来的激烈爭吵和人群喧譁声,瞬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只见医馆门口已被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央,一个身形魁梧、满脸横肉、眼神凶戾的汉子正抱著双臂,趾高气扬地站著,正是如今风头正劲、儼然已是龙脊岭新霸主的“鬼手”薛超。
  他身后还跟著七八个面色不善、腰间鼓鼓囊囊的彪形大汉,显然是打手。
  而与薛超对峙的,是一位身著素服、面容憔悴却强撑著不屈的美妇人,正是金刀董霸的髮妻董夫人。
  她身边只跟著两个同样面带悲愤的家僕,显得势单力薄。
  薛超手里捏著一张纸,正用那戴著精铁手套的手指,咄咄逼人的说道:
  “董夫人,白纸黑字,红手印按著,这可是你家董霸亲笔签的欠条!欠我回春堂上好的人参、灵芝救命药,整整三百两雪花银!如今董霸眼看是不成了,这债,总得还吧?”
  “我薛超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宽限你们好些天了,今天要是再拿不出银子来……”
  “可就別怪我按规矩办事,带人收了你的宅子,拿了地契抵债!到时候,你们孤儿寡母流落街头,可別怨我薛某人无情无义!”
  董夫人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煞白,声音却异常清晰坚定:“薛超!你休要血口喷人!”
  “我家夫君为人顶天立地,从不曾签过这等无中生有的借据!这手印定是你们趁他昏迷不醒,强行按下的!”
  “放屁!”薛超狞笑一声,將欠条抖得哗哗响,“人证物证俱在,官府老爷断案也得判我贏!拿不出银子,就乖乖腾房子!”
  围观的眾人噤若寒蝉,但压抑的议论声如同细密的蜂群,在人群中嗡嗡作响:
  “三百两?董霸都那样了,还能欠这么多?”
  “嘘!小声点!什么欠条!我看分明就是薛超这头豺狼,看准了董霸不行了,孤儿寡母好欺负,要吃绝户啊!”
  “可不是嘛,董霸一倒,他手下那些地盘、生意,不都落到薛超手里了?现在连最后安身立命的宅子都要夺走,太狠了!”
  “董夫人真可怜……这世道……”
  “唉,龙脊岭的天变了,豺狼当道啊……董霸当年何等威风,如今就是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