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善缘,起坛
  “吱吱!吱吱!”
  一只毛髮蓬鬆、尾巴如同大绒球般的小松鼠,蹦蹦跳跳地跃过积满灰尘的门槛。
  庙內光线昏暗,陈腐的空气中飘散著淡淡的霉味。
  香案上落满厚厚的灰尘,一只锈跡斑斑的铜香炉里,歪斜地插著三根早已燃尽、只剩下短短一截焦黑竹籤的线香。
  显然,这座庙宇早已被世人遗忘,香火断绝不知多少岁月。
  小松鼠一点也不怕这里的荒凉,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
  “吱吱!”
  它欢快地叫了两声,两只小爪子紧紧抱著几颗饱满的榛子和野果。
  这里是它不久前发现的绝佳“私人仓库”!
  位置隱蔽,乾燥避风。
  每每临近草木凋零的深秋,聪明的小松鼠便会四处奔波,寻找安全的地方储藏过冬的食粮。
  而这只格外勤快的小傢伙,如今夏意尚浓,便已开始未雨绸繆,积极地为寒冬储备了。
  它熟练地窜到神像底座。
  “吱吱!”
  小松鼠心满意足地將怀里的宝贝小心翼翼地推进去,看著里面已经堆积如小山的乾果,它高兴得打了个滚。
  四脚朝天地躺在自己丰盛的粮仓上,小肚皮微微起伏,仿佛在做著饱食终年的美梦。
  轰——隆!!
  突然!
  毫无徵兆地,整个庙宇剧烈震动起来!
  如同九天惊雷猛地劈落在庙顶!
  地面抖了三抖,樑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簌簌落下大片的灰尘。
  “吱!”
  小松鼠嚇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
  直接从“粮山”上滚落,瞬间被倾泻而下的乾果榛子埋了个严严实实!
  它惊恐地挥舞著小爪子,奋力挣扎了好一会儿,才顶开身上的重负,灰头土脸地钻了出来,浑身毛髮炸开,像个受惊的毛绒球。
  发生什么事了?
  小松鼠惊魂未定,瑟缩在角落里,两只小耳朵警惕地竖著,乌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圆,紧张地扫视著庙內。
  然而,震动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几息之间,这座早已被遗忘的破庙又恢復了死寂般的平静。
  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般的震动只是一场幻觉。
  只有散落一地的乾果和瀰漫的灰尘,证明著刚才的惊变。
  咦?
  小松鼠忽然觉得周身一凉。
  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冽纯净的气息,如同初冬的晨露,悄然瀰漫开来。
  它疑惑地抬起头。
  只见庙宇残破的屋顶缝隙、斑驳的墙壁孔洞、甚至紧闭的门窗缝隙处。
  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乳白色云气,如同受到某种神秘召唤,正从四面八方的山林间奔涌匯聚而来!
  这些云气縹緲如烟霞,越聚越多,越来越浓,在庙宇中央盘旋、翻滚,仿佛一片微缩的云海!
  是要下大雨了吗?
  云气都跑到庙里来了?
  小松鼠歪著小脑袋,小小的脑瓜子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只觉得一片茫然。
  更让它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
  那翻涌匯聚的浓郁云霞,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沉降,轻柔而坚定地包裹住了供台上那尊早已被岁月遗忘的木雕神像!
  神像斑驳不堪,虫蚁蛀蚀出无数孔洞,面容模糊,衣饰难辨,只剩下一具朽木的轮廓。
  如今表面腐朽的漆皮和污垢如同冰雪消融般悄然褪去!
  模糊的五官在氤氳云气中逐渐变得清晰、立体!
  那紧闭的双眸,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紧接著,在云霞的托举下,那神像……竟然动了!
  覆盖著残破衣袍的身躯微微舒展,腐朽的木头髮出一阵轻微的、如同新枝抽芽般的“噼啪”声。
  然后,在无数云气繚绕拱卫之中,那神像竟迈开脚步,如同踏著无形的阶梯,从容而威严地从高高的供台上,一步,一步,走了下来。
  云气在其周身流转,仿佛为其披上了一件流动的霞衣!
  “吱——!!!”
  小松鼠浑身的毛髮瞬间根根倒竖。
  嚇得整个身体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绒球!
  它生性胆小,此刻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它。
  连逃跑的本能都失去了,只能僵硬地瑟缩在角落,乌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惊恐,看著那活过来的神像步步走近。
  那由木像化生、周身縈绕著氤氳云气的人,面容古朴威严,双目深邃如同蕴含星河。
  他走到小松鼠面前,並未俯视,目光中反而带著一丝洞悉万物的温和。
  “你这山间的小精灵,倒也有几分懵懂灵性,不惧此间荒寂,反以此为家。”
  威严的声音在庙宇中响起,却並不震耳,如同清泉流淌过山石,带著抚慰人心的力量。
  他轻轻一拂袖,宽大的袍袖仿佛自成一方天地,带著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吸力。
  小松鼠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阵温暖的气息包裹全身,下一刻便发现自己已置身於一个温暖、乾燥、散发著淡淡草木清香的袖內乾坤之中。
  那云气繚绕的身影並未踏出庙门。
  他缓步走到门口,目光仿佛穿透了破败的庙门和幽深的夜色,投向了整个龙脊岭。
  片刻后,一声轻嘆在庙宇中迴荡:
  “结此一善缘,当解汝一劫数……”
  他微微摇头,深邃的目光中流露出惋惜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慍怒:
  “不想一甲子不睁眼看这人间,龙脊岭这方灵秀之地,竟已沦为乌烟瘴气、魑魅横行的腌臢之所……惜哉!痛哉!”
  嘆息声落,他不再多言。
  只是缓缓抬起右手,食指凌空虚点。
  不见光华万丈,没有雷霆霹雳。
  只有一个低沉、古朴、仿佛蕴含著天地律令真言的音节,如同洪钟大吕般在庙宇核心、在龙脊岭的山川地脉深处轰然响起:
  “敕!”
  隨著这一字真言落下,庙宇內翻涌的云气骤然一凝,隨即如同百川归海般,无声无息地没入他脚下的地面,消失不见。
  仿佛某种无形的力量已被悄然引动,涤盪四方。
  做完这一切,那云气繚绕的身影不再停留,缓缓转身,背对庙门。
  ……
  远去几百里外。
  薛超用血字写下两人名姓,双手捧著这张承载著死亡诅咒的血名纸片,小心翼翼地从庙门那条狭窄的缝隙中送了进去。
  他的头颅深深埋下,视线死死钉在冰冷粗糙的石阶上,不敢有丝毫上抬。
  他並非惧怕看到仙家享用血食后的狼藉场面,而是生怕对方吃的兴起,將自己囫圇吞下,如同吞掉那些“肉鸡”一般轻易。
  薛超还记得,自个儿初次遇到这位仙家,乃是一次上山採药。
  那是在一处万仞绝壁之上,为了一株巴掌大小、霞光隱现的灵芝,他鋌而走险,將绳索系在腰间,悬空而下。
  就在他採得灵芝,心中狂喜之际,头顶却传来绳索被利刃割断的声响。
  是那个他视为兄弟的同伴,为了和他在山中发现的另一处宝药线索,竟狠下杀手!
  急速下坠的失重感与死亡的冰冷瞬间攫住了他。
  万幸,绝壁中横生出的一株虬劲老松掛住了他的身躯。
  他在那绝境中苦苦挣扎了七八个日夜,嚼树叶充飢,舔石缝渗水润喉。
  就在饥寒交迫、绝望如同毒蛇般啃噬他最后一丝意志时,绝壁上那黑黢黢的洞口,缓缓踱出了一道赤红色的身影。
  那是一只体型远超寻常的老狐!
  一身赤红的毛皮在幽暗的光线下竟泛著一种近乎妖异的油光,一双狭长的眸子如同两点幽幽跳动的鬼火,深不见底,仿佛能洞穿人心。
  它静静地俯视著掛在枯枝上、奄奄一息的薛超。
  “仙家!仙家救我!”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薛超用尽最后力气嘶声呼喊。
  “仙家……嘿嘿嘿……”
  那老狐竟口吐人言,声音乾涩嘶哑,如同砂纸摩擦朽木,带著一种非人的戏謔,“有意思。螻蚁尚且贪生,你想活?”
  薛超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不顾一切地点头。
  “你若能为我筑庙立像,引新鲜血食,我可保你从此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老狐的声音带著蛊惑人心的魔力,那双鬼火般的眸子牢牢锁定了薛超。
  “愿为仙家鞍前马后,肝脑涂地!”
  薛超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力气嘶喊,眼中爆发出狂热的求生欲与对財富的渴望。
  话音刚落,一股阴冷刺骨的怪风凭空捲起,托著他残破的身躯,竟如腾云驾雾般,稳稳送回了崖顶。
  那老狐並未现身,只在风中留下几处隱秘地点的指引。
  薛超依言寻去,果然採到了数株价值不菲的百年份老药!
  自那日起,薛超的人生彻底改变。
  他借这“仙家”之力,入山採药每每收穫惊人,雪花白银如流水般涌入囊中。
  短短数年间,便从籍籍无名的採药郎,一跃成为龙脊岭威名赫赫的“薛爷”,与董霸分庭抗礼!
  两三年前,薛超便秘密驱使心腹,在这人跡罕至的险峰幽谷深处,耗费巨资建起了这座狐仙庙。
  每隔一段时间,他便骗那些走投无路的年轻人上山,作为供奉给老狐的“肉鸡”。
  这老狐早已成了气候,乃是精怪中的异类,不仅能驱风弄雾,更能呵魂夺魄,施展种种诡异莫测的邪法。
  薛超亲眼见识过那些令人胆寒的手段,深知其恐怖,心中只有最深的敬畏与利用,绝不敢生出半分反抗之心。
  他只想牢牢抱住这根邪异而强大的大腿,彻底压垮董霸,成为这安寧县真正一手遮天的土皇帝!
  “董霸……陆沉……”
  门缝后,那乾涩嘶哑如同树皮摩擦的声音再次响起,“本仙起坛作法,耗费心神,更损道行。事成之后,需补我二十只上好肉鸡,以作滋养。”
  “绝不敢怠慢仙家!”
  薛超跪伏在冰冷的石阶上,额头紧贴地面,声音斩钉截铁。
  “嗯。”庙內的声音似乎还算满意,“既起杀伐之坛,需有仇讎之『凭介』为引,方可隔空咒杀,魂飞魄散。可有他们两人的凭介?”
  “有的!有的!”
  薛超忙不迭地从怀中贴身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油布小包,双手高高捧起。
  布包里,赫然是头髮、指甲,甚至还有一小块沾染著暗褐色乾涸血跡的布片。
  “至於那陆沉小儿……”薛
  超语速加快,带著一丝刻意的轻蔑,“弟子未曾特意收集其贴身之物。”
  “但他不过是个住在雨师巷里的半大毛头小子,更无董霸那等內壮大成的修为根基,不过一介螻蚁,想必以仙家通天彻地的法力,只需念住他的名,定能轻易拘来魂魄,令其魂飞魄散!”
  门后的老狐似乎微微蹙眉,对这凡夫俗子轻视咒法根基的言语略感不悦。
  这等隔空咒杀、夺魂摄魄的邪术,岂是仅凭名讳就能轻易施展?
  不过转念一想,这等凡俗莽夫,哪里懂得其中关窍玄妙?
  与他解释,无异於对牛弹琴。
  “罢了。”老狐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一股阴风倏地从门缝中卷出,精准地捲走了薛超手中那个装著董霸凭介的油布包。
  下一刻,一声沉闷巨响,那两扇沉重庙门自行关闭,严丝合缝。
  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寒死寂骤然笼罩了整座古庙。
  门外的薛超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只听得庙內死寂了片刻。
  隨即,一种极其轻微、如同枯骨摩擦般的奇异声响开始响起,伴隨著若有若无、断断续续、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诡异低吟,在空旷死寂的庙宇內部幽幽迴荡开来。
  老狐妖,开始起坛!
  ps:要打暑假工,更新不是很快,望谅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