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还政於君!
  第380章 还政於君!
  熙和九年,二月初十。
  卯末。
  “簌一—”
  冷风一掠,清寒扑面,让人陡然抖擞,精神为之一振。
  文武大臣,或左或右,有序入列。
  不时有人扎堆,数人聚首,三五为群。
  一时之间,论说之声,此起彼伏。
  亦或者,不乏有抬头踮足者,向前注目而去。
  而这注目的核心,以及议论的核心,赫然是同一人一大相公,江昭!
  却见正中位置,自有一人,著披紫綬,束掛金带,上有【推忠协谋佐理功臣】字样,金符鱼袋、貂蝉笼巾,淡然矗立,自若从容。
  一行一止,自有一股天下第一人的风范。
  大相公入京了!
  大周的青天,亮了!
  “怎么说?”
  “大相公准备还政。”
  左列之中,苏軾、苏辙、曾布、蔡京、盛长柏五人,相互走近,聚在一起。
  自熙和二年以来,七年之中,几人都有了不小的进步。
  其中,苏軾进步最小,仅晋为权知开封府,位列从二品。
  苏辙此人,为礼部尚书,已官居正二品。
  曾布也是一样,为正二品,都察院院长。
  小一点的蔡京、盛长柏二人,进步也相当可观。
  一者,任职银行副行长,位列正四品。
  一者,任职通政司通政使,位列从三品,紫袍披身。
  凡此五人,无一例外,都是典型的年少成才。
  甚至於,除了苏軾以外,其余都是一等一的宰相根苗,自有大好前程。
  “还政?”
  蔡京一眯眼,点了点头。
  又道:“今日就还政?”
  同为江系核心,但蔡京官位略低,並不住在御街。
  如此,却是未曾与大相公一起上朝,知晓一干內情的速度,也就略慢一些。
  盛长柏也是一样的,並不知晓一干內情。
  “不错。”
  苏辙一点头,平和道:“就在今日。”
  “这样啊!”
  相较於江系的人来说,其它几脉的人,消息不免闭塞不少。
  这也就使得,交谈之声,却是越发的大。
  大相公已入京。
  这一来,还政於君,也该提上日程了吧?
  亦或是,不还政?
  嗯......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噹”
  一道钟吟,久久未阑。
  上上下下,文武大臣,为之一寂。
  “肃班!”
  “入殿—
  —”
  一声尖锐长呼,传出大殿。
  文武大臣,肃然有序,一一甫入。
  文德殿。
  丹陛之上,时年十六岁的赵伸,扶手入座。
  却见其一身龙袍,上黑下红,十二章纹,头戴通天冠,垂十二旒,矜重肃然,仪態煌煌,一举一动,自有一股浩大君威。
  自其以下,文武大臣,有序肃立。
  “咚!”
  “咚!”
  “咚!”
  一连著,九击大鼓。
  “噹—”
  一声编钟,轻吟绵长。
  上上下下,为之一寂,一片肃穆。
  “相父。”
  丹陛之上,赵伸扶手起身,恭谨一揖。
  恰逢其时,却有太监甫入,呈上一朱漆木椅。
  “相父,请坐。”
  赵伸一伸手,虚抬一下。
  “微臣,拜谢陛下!”
  江昭抬手,又是一礼。
  一行一止,却是从未有半分傲慢姿態,也並未恃宠而骄,完全是一副臣子该有的样子。
  陛坫,江昭入座。
  赵伸见此,平和一笑。
  对於相父,他的真的发自內心的尊重。
  相父江昭,乃是诸葛孔明式的人物!
  “呼!”
  轻呼一口气。
  赵伸略一抬头,认真起来。
  今日,有一件大事。
  天大的事!
  “文武大臣,有疏陈者,可一一奏来。”
  文武大臣,相视一眼,尚不及走出。
  就在这时。
  “微臣有奏。”
  一道平和的声音,適时传出。
  文武大臣,皆是一惊。
  果然,大相公!
  朱椅之上,江昭一步迈出,一脸的严肃。
  一伸手,便从袖中掏出一道文书,足有五六页纸。
  文武大臣,不禁暗中相视。
  今日,看来是没法议政了!
  “相父请说。”
  赵伸略一点头,平和道。
  “臣江昭谨奏:
  伏惟陛下承天受命,践祚临朝。今春秋日盛,睿智天成,已具总揽万机之能。
  熙丰九年,先帝遗詔:抚於太子,及至及冠,还政於君。臣猥以庸才,荷蒙託孤之重,总摄百揆,於兹九载,夙夜惕厉。
  然天下大势,非臣可久专权柄。臣深察时局,有五不可恃:
  其一,社稷稳固..
  先帝嘆曰:子川之才,千古罕见,实为国之干城。然,干城当卫社稷,岂可代行社稷?
  上古周公辅政,七年致政成王;霍光受命,亦归权於孝宣。
  今,陛下年已十六,当行及冠礼,圣德昭彰,实乃还政之时。
  故臣昧死恳请:
  自即日起,消摄政之名,还政於君!”
  一篇陈奏,足有千字。
  上上下下,议论不止。
  消摄政之名,还政於君!
  自大相公入京,也就寥寥三日。
  如此短暂,大相公便已提出还政一事,可谓是半点迟疑也未有。
  还政之心,可见一斑!
  就连一向以直諫出名的齐衡,也不禁心头一肃,暗自钦佩。
  大相公,果真忠臣也!
  “立德、立功、立言—
  章惇束手,眼神复杂,低嘆道:“圣人之相,莫过如斯!”
  圣人之相?
  此之一语,並不大声。
  但即便如此,也有不少大臣,听入耳中。
  一时,点头连连。
  《左传》上说,世有“三不朽”—
  为立德、为立功、为立言!
  时至今日,千年史册,唯大相公一人,皆已达成。
  立德,也即为世人树立道德典范。
  可这天下中,又有谁的道德,能更高於“还政於君”的大相公呢?
  还政之人,可不就是道德典范?
  立功,也即建立不世功绩。
  百年国祚,论及不世功绩,又有谁的功绩,能更高过开疆拓土、变法革新的大相公的呢?
  就算是不世人杰,也莫过如此。
  立言,也即传承思想智慧。
  不难窥见,大相公的悟道之事,终將传承千古。
  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皆已一一齐全,可不就是圣人之相?
  不出意外的话,以大相公的成就,只需做到两点,便可化作圣人,受人万世供奉一其一,別塌房。
  这一点,主要是集中於道德上。
  大相公的功绩,以及一干学术成就,皆已无可置疑,不可能塌房。
  唯有道德上,尚有质疑的可能。
  毕竟,大相公还活著。
  其二,死去。
  嗯......就是死去!
  圣人嘛,肯定得盖棺定论。
  唯有死人,方能真正的盖棺定论,化作圣人。
  “嘶—
  —”
  大殿之中,惊声不止。
  在世圣人吗?
  丹陛之上,赵伸听著此话,不禁一抬头。
  心头之中,莫名升起一股骄傲心绪。
  这就是相父的含金量啊!
  不出意外的话,相父辅弼三代的佳话,將会传承千古。
  相父与高宗,有知遇之恩,伯乐之情。
  相父与先帝,有相得之意,志同之心。
  如今,终於轮到朕了!
  这传家宝,传到了朕的手上了!
  “咳——”
  无声轻咳,赵伸一副不经意的模样,瞥了一眼立於一角的史官,暗自琢磨。
  还政於君,千古大事。
  这一切,可都是会记在史书上的。
  並且,还是史书上的重点內容。
  千古留名,就在此间。
  不过—
  待会儿,朕该怎么演呢?
  赵伸不禁犯难。
  哭?
  不行!
  朕的演技没这么好。
  严肃?
  也不行。
  这一记载,不知道的还以为朕忌惮相父,毫无人君之相呢!
  庄重?
  不行。
  史书之上,大部分涉及还政的状况,都是以庄重为主的。
  一样都是庄重,就等於是没有差异化,引不起后世人的注意。
  如此一来,千古留名,却是难矣!
  谦和?
  似乎也不行。
  仅是一剎,心念万千。
  赵伸一咬牙,暗自懊悔。
  算来算去,还是哭得眼红较为合適。
  只有这一种法子,具备不俗的表现力。
  可问题是,他演技不行啊!
  唉!
  早知如此,就使劲磨礪一下演技了。
  “呼—
  “
  赵伸呼了口气,一步迈出,就要准备“硬上”。
  心头的懊悔之心,达到了极致。
  这天底下,要是有后悔药就好了。
  咦...不对!
  就在这时,一抹灵光,猛的浮现。
  不对,有后悔药!
  赵伸心头一松,一步一步,迈下丹陛。
  却见其扶起江昭。
  旋即,一扶通天冠,双手一抬。
  “相父。”
  一声轻呼。
  上上下下,齐齐一惊。
  无它一却见赵伸退后一步,猛的躬身,郑重一礼!
  “陛下!”
  江昭一惊。
  即便是他,也未曾料到这一状况。
  “礼制不可废。”
  江昭左退一步,连忙让开身子,躬身一拜:“折煞老臣了。”
  “不。”
  赵伸一脸的郑重,站正身子,郑重道:“还请相父,受朕一礼。”
  “熙丰九年,先帝早逝,托朕於相父。”
  “时至今日,已有十年。”
  “这十年中,相父灭国西夏、推行新政,可谓天下大治,盛世之象。”
  “朕这一礼,一是为天下苍生而行,非有相父治政,天下不可大治;二是为朕与先帝而行,非有相父扶持,唯朕一人,孤苦伶仃,岂有今日?”
  “还望相父,万莫辞让。”
  一边说著,赵伸一边行礼。
  江昭轻嘆一声,也就不再阻拦。
  他观察得出来,赵伸是真心的想要行这一礼。
  一来,对於江昭的为人,赵伸是真心的钦佩。
  古往今来,託孤还好说,本质上是君王给臣子权力,臣子高兴还来不及。
  可一旦反过来,还政一事,却是千难万难。
  为人臣者,一旦体验了“万人之上”的权力,便不会轻易放下。
  如江昭一般,主动还政,坦坦荡荡的,实是千年难遇。
  二来—
  赵伸在演!
  江昭眼皮微抬。
  这小子,方才几次瞥向史官,儼然是有意藉此千古留名。
  这一点,倒是与高宗、先帝二人,颇为相似!
  “嘶“”
  上上下下,文武大臣,注目不已。
  君尊臣卑,秩序昭然。
  从古至今,除了先秦以外,从来都是臣子向君王行礼,以示尊崇。
  往后,君臣尊卑,越来越严肃。
  及至隋唐以来,儒学越发兴盛,君王便已不再对臣子行礼。
  大周一代,文风鼎盛,自是更甚之。
  百年国祚,从未有任何一人,受过君王之礼。
  就算是有泼天之功,也无非是丰赏一二。
  然而,今日却是不一样。
  陛下,正在向大相公行礼!
  不同的时代,风气不一样。
  秦汉的君王礼,较为隨便,蕴含的“重量”,自然也就更轻。
  大周君王,从不对臣子行礼,君王礼的“重量”,较秦汉两代,自是高出不止一筹。
  这一礼的重量,千古罕见!
  如此状况,史册之上,定会重点记载。
  一时之间,文武大臣,连连相视。
  这也算是见证了歷史了。
  不对!
  从大相公入仕的那一刻,庙堂之人,便在见证歷史了。
  此时此刻,仅仅是有关於大相公的歷史片段之一!
  “陛下!”
  江昭一脸的欣慰,眼眶通红,承受了这一礼。
  旋即,俯拜一礼。
  大殿之中,江昭眼眶通红,一脸的诚恳样:“陛下隆恩,臣愧不敢当!”
  “臣本一介寒微,蒙先帝拔擢、陛下倚重,方得暂掌朝政。”
  “然,臣日夜自省,先帝託孤之重,是为护陛下亲政、大周兴隆。”
  “今,陛下临御有年,圣德日彰,朝堂清明,万民归心,已然能总揽万机、
  独断乾坤。臣若再恋栈权位,一则有违先帝初衷,二则於礼制不合,三则恐遭朝野非议。”
  “还政於君,非臣疏懒,实乃守臣本分、顺天应人之举。”
  “伏望陛下体念臣心,允臣所请!”
  “自此,还政於君!”
  说著,江昭严肃一拜。
  “不可。”
  赵伸摇了摇头,连忙伸手扶人。
  君臣二人,相扶起身,相对相视。
  却见赵伸一脸的追忆之色,摇头道:“朕仅十六,薄才寡学,尚还难承天下。”
  “相父劳苦功高,社稷干城,国事仍需倚仗,还政之事,望予暂缓。”
  三辞三让!
  是的,还政於君,也得三辞三让。
  当然,这一般指的是主动还政的类型。
  主动还政,方才有三辞三让。
  若不是主动还政,而是政斗失败的被迫还政,通常也就一辞一让。
  甚至於,不辞不让。
  “还政之事,莫要再提!”
  陛坫,赵伸说著,扶著江昭入座。
  其后,一步一步,向上攀登。
  “嗒”
  “嗒”
  丹陛之上,重新入座。
  赵伸鬆了口气。
  幸好他反应了过来。
  这样的一礼,足以让他青史留名了。
  非但如此...
  三辞三让,他都会行一次礼。
  一连著三次行礼,史书之上,定会记载。
  此外—
  完整的三辞过程,足足会耗费十日以上。
  “哭红眼睛”一事,有没有速成的法子呢?
  练一练,下一次万一就演出来了呢!
  “咳!”
  一声轻咳,赵伸正色。
  “文武大臣,有疏陈者,可继续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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