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成,帝师(第一更,4400字)
  第326章 成,帝师(第一更,4400字)
  贾环坐在马车之內。
  马车外,京城渐渐亮起天光。
  贾吩咐焦大,径直驾驶马车,朝著翰林院的方向而去。
  荣国公府那三十七万两的窟窿,要如何填,贾环已是懒得去想。
  贾宝玉便是当真將老太太的私库都变卖了,那也是贾家的家事,与他这分府別过的外人再无半分瓜葛。
  只是————
  郑启州那番话,却如同一根刺,扎在了他的心头。
  福寿膏。
  张德胜。
  广州十三行。
  贾环总有些怀疑,贾宝玉能信誓旦旦还清田税,与突如其来的海商,有著千丝万缕的干係。
  实在是此事未免太过巧合,贾环本就心思细,难免多想了几分。
  若是真和广州十三行倒卖福寿膏的海商有关,那么————此番事情,绝非荣国公府的家事那般简单。
  鸦片之毒,前世种种,贾环岂会不知?
  若任由这起子奸商借著荣国公府的空壳子做掩护,將这要命的福寿膏源源不断地运入京城,那遗毒之广,只怕————不堪设想。
  恐怕京中初见成效的鸦片,便功亏一簣。
  至於广州乃至沿海等地,怕是更满目疮痍。
  此事,他既已知晓,便断无坐视不理之理。
  只是,海商之事,盘根错节,牵连甚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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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如今在朝中根基未稳,若贸然上奏,只怕非但扳不倒那起子地头蛇,反要惹得一身腥臊。
  为今之计,需得寻个由头,在圣上面前,將此事若有似无地————点上一句。
  至於圣上看他是否是有意还是无意————在贾环看来,这不过是细枝末节罢了只是,此事,还需一个契机。
  贾环心中暗忖,他如今虽在南书房行走,可於这西洋之事、海防之利,终究是隔了一层。
  他忽地心中一动,想到了一个人。
  *
  翰林院。
  卯时刚过,天色尚早,衙署之內不似往日那般沉闷,反倒是清净异常。
  贾环径直穿过迴廊,未曾回自己的公房,而是熟门熟路地,拐进了西侧一处偏僻的院落。
  此地,便是翰林院编撰、英吉利贵族后裔,曾经借住在贾环庄子里的落魄贵族—白谨言的公房。
  贾环刚一踏入院中,便听得里头传来一阵细微的、木料摩擦的沙沙声。
  他推门而入,只见公房之內,並未如其余老翰林那般堆满了故纸堆,反倒是摆著各色稀奇古怪的西洋物件。
  一个穿著翰林院青色官服,却是金髮碧眼、鼻樑高挺的青年,正背对著门口,伏在案上,聚精会神地摆弄著什么。
  “白兄。”
  贾环淡淡开口。
  那人闻声,动作一顿,猛地抬起头来。
  “哦!是贾!”
  白谨言那张异域风情的脸上,顿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他那口大乾官话,说得竟是比寻常京城人士还要字正腔圆:“贾大人,许久不见,今儿个怎地这般早?”
  “偶有所思,睡不著罢了。”
  贾环缓步上前,目光却瞬间被白谨言桌案上的东西,牢牢吸引。
  那竟是一艘————
  一艘尚未完工的木製船模。
  这船模约莫两尺来长,雕琢得精巧无比,三根高耸的桅杆,层层叠叠的硬帆,尤其是那船身两侧,竟是密密麻麻地开著两排细小的圆孔。
  “这是————”
  贾环的眸光微闪,他伸出手,轻轻拂过那冰凉的船身。
  “这个?”
  白谨言见他感兴趣,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得意之色,他拿起刻刀,一面小心翼翼地修整著船首的雕像,一面用那特有的、带著几分咏嘆调的口吻说道:“贾,这便是我家乡的————海上堡垒。”
  他见贾环似有不解,便又换了个更贴切的词:“西洋,风帆战舰。”
  “风帆战舰?”
  贾环心中一动。
  “不错!”
  白谨言来了兴致,放下刻刀,指著那两排圆孔,眉飞色舞地解释道:“贾大人,你可知,这船————为何是海上堡垒?”
  “便是因这侧舷。”
  “此船无需兵士衝锋,它真正的武器,是这船舷两侧的火炮,是足足数十门火炮!”
  白谨言比划著名:“两船交战,只需將这侧舷对准敌人,数十门火炮齐发————那时,只听得轰的一声,再坚固的船,也要当场化为齏粉!”
  “这,便是我西洋海军的t字横头战法!这是无敌的!”
  贾环静静地听著,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明悟。
  他对照白谨言口中的“t字横头”战法,想起了前世那足以顛覆一个时代海战格局的——
  t字战术。
  以战列线,集中全部侧舷火力,攻击敌方的纵队之首。
  顷刻间,贾环便意识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契机————
  贾环缓缓抬起眼,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竟是难得地露出几分郑重。
  他对著白谨言,长长一揖到底。
  “白兄。”
  “此物————可否借我一用?”
  白谨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嚇了一跳,连忙將他扶起:“贾大人言重了!不过是个玩意儿罢了,您若喜欢,这艘半成品,您只管拿去便是。当年之恩,我没齿难忘,若是这东西能给贾大人帮上一二,是它的福气。”
  “不。”
  贾环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落在了白谨言身后书架上,那艘早已完工、通体刷著金漆的、更为精致的船模之上。
  “我要那艘————最好的。”
  “白兄,此物於我,有大用。”
  *
  乾清宫,南书房。
  暖阁之內,一如既往的沉肃。
  康帝正伏於御案之后,批阅著那堆积如山的奏摺。
  青海大捷,罗下藏丹津虽已平定,可后续的安抚、封赏、乃至国库的空虚,依旧是压在他心头的大石。
  “陛下。”
  张机承那特有的、低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翰林院修撰贾环,求见。”
  “哦?”
  康帝闻言,放下手中的硃笔,眉头微挑。
  贾环这几日,不是正忙著协理户部,清查田赋么?
  怎地这般时候,入宫求见了?
  “宣。”
  贾环手捧著一个用暗紫色锦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匣子,缓步而入。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丹陛之下,叩首,行礼,一气呵成。
  “臣,翰林院修撰贾环,恭请陛下圣安。”
  “免礼。”
  康帝的声音不辨喜怒,他的目光,落在了贾环手中那只锦盒之上。
  “贾环,你今日入宫,所为何事?你手中————捧著的,又是何物?”
  贾环闻言,再次叩首,声音清朗:“回稟陛下。臣今日前来,非为户部公务,亦非为私事。”
  “臣————是来同陛下说一桩机巧之物。”
  “机巧?”
  康帝来了几分兴致。
  “呈上来。”
  张机承连忙上前,接过那锦盒,小心翼翼地呈至御案之上。
  康帝的目光,落在其上。
  他缓缓伸手,掀开了那层絳紫的锦缎。
  只一眼。
  康帝那双眼便倏地眯了起来。
  一艘金光闪闪、雕琢精细、造型却又无比怪异的西洋船模,正静静地躺在匣中。
  “此物————”
  康帝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三根高耸的桅杆。
  “回稟陛下。”
  贾环垂首而立,声音沉稳依旧:“此物,名曰风帆战舰。乃是臣的昔日故识,如今的南书房行走,白谨言、
  白大人,仿其家乡英吉利之战船,亲手所制。”
  “英吉利?”
  康帝的指尖微微一顿。
  贾环上前一步:“不错。”
  “陛下,此船,非是寻常商船、沙船可比。
  “此船之利,不在衝撞,而在————火炮!”
  贾环深吸一口气,將方才白谨言那番话,用更精炼的言辞,缓缓道出:“陛下请看,此船两侧,密布炮孔。此为侧舷。”
  “此船於海上,便是一座可移动的炮台。战时,只需转动船身,以侧舷对敌,船上数十门火炮,便可於瞬息之间,齐射而出。”
  “无论敌船多么坚固,在这等雷霆万钧之力面前,亦不过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陛下,这便是西洋水师如今赖以纵横四海的t字战法。以线对点,以强凌弱。”
  贾环的声音,在沉静的暖阁內,掷地有声:“此船,乃是真正的海上利器。”
  康帝静静地听著,略显风霜的脸上,波澜不惊。
  只是,他那只搁在御案之上的手,却是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不是贾政、贾赦那等蠢物。
  他几乎是在贾环开口的瞬间,便已然听懂了这艘小小船模背后,所蕴含的————足以改变如今大乾水师局面的力量。
  “t字战法————以线对点————”
  康帝缓缓站起身,踱步至那船模之前,神色明灭不定。
  正此时。
  却见贾环看著康帝的背影,倏地微微嘆息:“陛下,臣今日斗胆呈上此物,实乃是有所感怀。”
  “臣在想,若我大乾水师,亦能有此等坚船利炮————”
  “又何愁那海外红毛番、英吉利之流,敢在我大乾海疆之外,屡屡生事?”
  “更何愁那起子利慾薰心、胆大包天的海商,敢借著我朝海防之疏漏,將那害人的福寿膏,偷渡入境,毒害我大乾子民?”
  “便是那沿海一带,屡禁不止的海匪,亦可藉此雷霆之势,一扫而清。”
  “福寿膏?”
  康帝猛地转过身,他的声音听不出半分喜怒,却显得微微沉凝:“贾环。”
  “你————知道了什么?”
  贾环此事,见火候成熟,便缓缓吐露出昨日的所见所闻:“————也正是如此,臣与昔日故交寒暄起来。言语间,郑兄提及广州十三行,名曰张德胜的海商,在广州时便行事诡秘,似是与那福寿膏脱不了干係————”
  “而如今,此人竟又来了京城。”
  “好,好一个广州十三行————”
  康帝冷笑一声,他缓缓转过身,竟然难辨喜怒,径直朝著暖阁深处走去,只是开口说了一句:“贾环,你隨朕来。”
  贾环心中一动,连忙起身,敛袍跟上。
  穿过一道暗门,眼前豁然开朗。
  竟是一间更为宽的密室。
  密室正中,悬掛著的,赫然是一副巨大无比的————
  《大乾海疆万里舆图》!
  康帝背负双手,立於那舆图之前,双目锐利宛若鹰隼:“贾环,你可知,朕为何————迟迟不动那广州十三行?”
  贾环垂首:“臣,愚钝。”
  康帝的手指,缓缓点在了舆图之上,那一片蔚蓝的海疆。
  他的声音,带著几分萧索:“青海平叛,看似大捷,实则————已是掏空了国库这几年的积蓄。”
  “朕,何尝不知那福寿膏之毒?何尝不知那海商之贪?”
  “只是————”
  康帝的手指,缓缓划过舆图,点在了定海关、江海关、泉州关————
  “朕,原是有意,待国库丰盈之后,便效仿太祖,重开定海、江海、泉州三地,为新通商口岸,以海贸之利,充盈国帑。”
  “用口岸间的竞爭,防止广州十三行之垄断,同时增加国帑收入。
  “只可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康帝缓缓闭上眼:“你那《四柱清册》,虽是利器,却也已是得罪了满朝勛贵。如今若再开海禁,严查福寿膏,只怕——————朝堂震盪,非是社稷之福啊。”
  “陛下圣明。”
  贾环低声道。
  他心中瞭然,康帝这未尝不是妥协。
  先以清查田赋,稳住“里子”。
  至於海贸这“面子”,只能暂且搁置。
  “只是————”
  康帝猛地睁开眼,眼中似有寒芒闪烁:“那广州十三行,那张德胜————朕,会著人好生留心的。”
  康帝转过头,不再看那舆图,反倒是將目光,重新落在了贾环的身上。
  他那张沉凝的脸上,竟是缓缓露出了一丝————莫名的笑意。
  “贾环。”
  “臣在。”
  “朕发觉,你这脑袋,倒也奇巧。”
  康帝的目光,扫过那艘被遗忘在暖阁外的风帆战舰模型:“你非但精通八股策论,於这西洋的格物、术数之道,竟也颇有见地。”
  贾环心中有些惊疑不定,不知康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陛下谬讚,臣也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真要说起来,此物还是出自白大人之手,臣今日所言,不过只是复述。”
  “不必自谦。”
  康帝摆了摆手,那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追忆:“昔年,朕亦曾在上书房,命老大、老四等眾皇子,隨西洋传教士,习那西洋算法。”
  “如今,这起子皇孙,也该效仿其父王。”
  康帝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朕,亦有意,在宫中另设一门西洋课,教授他们格物、几何、乃至那西洋战舰之法。”
  “只是————”
  康帝话锋一转,那声音又冷了几分:“西洋之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朕,信不过他们。”
  “贾环。”
  “臣在。”
  “你,乃是朕的六元及第,是朕的南书房行走,是大乾的臣子。”
  康帝盯著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朕便命你,入上书房行走,担了这西洋课的西席。”
  “教授皇孙们,格物之学。”
  “你,可愿意?”
  贾环心中一震。
  这哪里是什么西席?
  这分明是————“帝师”之储啊!
  康帝此举,非但是要將他彻底绑在皇家的战车上,更是要將他————
  彻底隔绝於那满朝的勛贵、文臣之外!
  这既是天大的恩宠,亦是————
  將他架在了火上烤!
  贾环的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没有半分犹豫,猛地跪倒在地,那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金砖之上!
  “臣————贾环————”
  “领旨谢恩!”
  “臣,万死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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