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鄔先生的肯定(第一更,3500字)
  第335章 鄔先生的肯定(第一更,3500字)
  贾环自南书房而出,天色已是擦黑。
  宫灯沿著狭长的宫道一路延伸,在青石板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焦大早已牵著马车,候在了神武门外。
  贾环登上马车,那张脸上,依旧是波澜不惊。
  他举荐庆糖协理通商议价之事,看似一步险棋,实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必然之举。
  康帝要的,是“器”,是那能顛覆时代的蒸汽机。
  而英吉利使臣要的,是“利”,是三百万两白银和通商口岸。
  此事,已非朝堂之上的“子曰诗云”所能解决,而是赤裸裸的利益博弈。
  放眼满朝,谁最適合去办这件醃攒却又要紧的差事?
  非九爷庆糖莫属。
  他天潢贵胄,身份尊贵,镇得住那帮红毛番的倨傲。
  他执掌户部多年,精於算学,知晓这斤斤计较之道。
  他如今失势,饱受冷眼,心中那股子怨气与不甘,正是最盛之时。他————是唯一一个拉得下皇子脸面,去如那市井商贾一般,分毫必爭的人。
  而他贾环此举,更是向康帝表明了態度。
  他贾环,协理户部,清查田赋,是为“公”。
  他贾环,身为西席,教授格物,亦是为“公”。
  他贾环,举荐九爷,以利制利,更是为“公”。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虽与四爷庆禛亲近,但他首先,是陛下的臣子,是大乾的臣子。
  这份“对事不对人”的胸襟,这份不计前嫌、唯才是举的“公心”,才是康帝最想看到的。
  这,亦是他贾环,在这九子夺嫡的浑水之中,安身立命的根本。
  “去雍亲王府。”
  贾环的声音,淡淡自车帘后传出。
  “是。”
  焦大一甩马鞭,青布马车碾过暮色,匯入了京城的车水马龙。
  *
  雍亲王府。
  书房之內,灯火通明。
  四爷庆镇一身玄色常服,正负手立於那副巨大的《天下舆图》之前,面沉如水,不辨喜怒。
  在他下首,坐著一个身著半旧儒衫,面容枯瘦,正自顾自咳嗽的中年文士。
  那文士虽看似病弱,一双眸子却亮得嚇人,仿佛能洞穿人心。
  此人,正是雍亲王府的第一幕僚,鄔先生。
  “王爷。”
  贾环缓步而入,对著庆禛一揖,又对著那鄔先生微微頷首。
  “坐。”
  庆禛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贾环亦不客套,径直落座,將今日在南书房內,自蒸汽机起,至举荐九爷协理通商之事,一五一十,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书房之內,死寂一片。
  庆镇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缓缓抬起,落在了贾环的身上。
  那目光之中,带著几分审视,几分探究。
  “贾环。”
  “你可知,老九他————与本王,素来不睦。”
  庆禛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带著一丝莫名的意味,但仔细听来————却也並非恼怒。
  不等贾环回答,一旁那病弱的鄔先生,忽地“咳咳”两声,那张苍白的脸上,竟是泛起了一抹异样的潮红。
  他缓缓放下茶盏,那双亮得嚇人的眸子,此刻满是压抑不住的激赏。
  “妙啊————”
  鄔先生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当真是————妙到毫巔。”
  他转头看向庆禛,微微躬身:“王爷。”
  “贾大人此举,非但是无心之失,反倒是————一石三鸟的妙棋!”
  庆禛眉头一挑:“哦?”
  “其一。”
  郭先生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此为“为君”。贾大人此举,是为圣上解忧。”
  “圣上如今要的,不是一个满口仁义道德的臣子,而是要一个能替他办成事、挣回银子的能臣”。放眼满朝,九爷的確是最佳人选。”
  “贾大人不计前嫌,唯才是举,此乃公心”。圣上————最喜的,便是这公心”。”
  “其二。”
  鄔先生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此为为臣”。”
  “贾大人此举,更是为王爷您,在圣上面前,挣来了天大的体面!”
  “如今满朝文武,谁人不知贾环是您雍亲王府的人?可您的人,非但不结党营私,反而能对事不对人,举荐一个政敌去办差。”
  “王爷,这叫什么?”
  “这叫胸襟!”
  鄔先生那沙哑的声音,微微拔高:“您这般胸襟,比之那鲁莽衝动的大阿哥,比之那看似贤德、实则钻营的八阿哥,不知要高出多少!”
  “圣上见了,只会愈发觉得,唯有王爷您————方是那能容人、能成事的。”
  “其三,亦是最要紧的。”
  鄔先生的目光,落回贾环身上,那讚许之色,毫不掩饰:“此为为己。”
  “贾大人此举,亦是为自保。”
  “他如今协理户部,清查田赋,已是满朝勛贵的眼中钉。他若再处处只为您这王府考量,那在圣上眼中,便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党羽。”
  “可他今日,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他举荐了九爷,便是在告诉圣上,他贾环————是孤臣,是能臣,唯陛下马首是瞻,而非王爷您的私臣。”
  “如此一来,圣上只会愈发信他、重他、用他!”
  郭先生一席话毕,书房之內,又是死寂一片。
  庆禛那张冰冷的脸上,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他转头看向贾环,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亦是带上了几分笑意。
  “好。”
  “好一个对事不对人。”
  庆禛缓缓点头:“贾环,你今日此举,当真是————深得我心。”
  “鄔先生所言极是。”
  贾环起身,躬身一揖到底:“臣所虑,不过如此。能得王爷与先生看重,亦是臣之幸事。”
  “坐下。”
  庆禛摆了摆手,只是嘴角噙著一抹笑意,语气中是说不出的亲近自然:“你我之间,何须如此。”
  *
  与此同时。
  畅春园,御书房。
  九皇子庆,只觉得自个儿这一生,都未曾如此刻这般————
  如在梦中。
  他那颗早已沉寂的心,在这一刻,被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撕扯。
  一边,是失而復得的狂喜。
  总领通商议价。
  这泼天的差事,这天大的权柄,竟是落在了他这个早已被父皇厌弃的“废子”头上。
  而另一边————
  则是无边的荒唐。
  举荐他的人,竟是贾环。
  是那个当初一道“养廉银”摺子,让他针对起贾环来,也正是因此,最后使他沦为满京城笑柄的————
  他————为何要这么做?
  施捨?
  可怜?
  还是————
  他与老四,又在算计著什么?
  庆只觉得喉头一阵阵发苦。
  他那张脸上,神色变幻,青白交加。
  他猛地站定,那双眸子里,闪过一丝决绝。
  “去將军府。”
  他对著身后那早已嚇得不敢出声的小太监,沙哑著开口。
  “爷————要去见贾环!”
  *
  將军府门前。
  天色已是彻底黑透。
  当门房瞧见那自马车上走下,虽身著半旧王爷常服,却依旧难掩那皇室威仪的身影时,亦是嚇了一跳。
  “九————九爷?”
  门房“噗通”一声便跪了下去。
  庆糖的脸色,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竟是缓缓从袖中,取出了一张早已备好的名帖。
  那名帖,用的是最上好的洒金笺,上面只有两个字一庆糖。
  “烦请通稟贾大人。”
  庆糖的声音沙哑:“故人来访。”
  门房哪里敢怠慢,连忙转身进去。
  不过片刻。
  那紧闭的將军府大门,竟是“吱呀”一声,缓缓中开。
  贾环一身青色常服,竟是亲自立於门內,长身玉立,朝著庆糖,微微拱手。
  “环,恭迎九爷大驾。”
  庆看著那张俊秀却又波澜不惊的脸,只觉得五味杂陈。
  他竟是——————自来迎。
  他將这皇子的体面,给足了。
  庆糖缓缓走上台阶,立於贾环面前。
  四目相对。
  “贾环。”
  庆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九爷,请。”
  贾环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
  书房之內。
  香炉里燃著清幽的檀香。
  贾环亲自为庆糖斟上了一杯热茶。
  二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言。
  许久,庆糖才缓缓开口,那张枯槁的脸上,满是复杂:“为什么?”
  “你我————素有嫌隙。”
  “你当初那一道摺子,断了本王的仕途。”
  “今日————又为何要在父皇面前,举荐於我?”
  “你————就不怕本王復起之后,第一个,便是清算於你?”
  贾环闻言,亦是缓缓放下茶盏。
  他抬起眼,那双清亮的眸子里,一片平静。
  “九爷。”
  “在其位,谋其事。仅此而已。”
  贾环的声音不疾不徐:“那蒸汽机,乃是西洋利器,关乎我大乾海防国运,非同小可。”
  “那英吉利使臣,狮子大开口,亦非寻常商贾可应对。”
  “放眼满朝,论算学,论体面,论知財”,论敢为利字舍脸面”
  “唯九爷一人,可担此任。”
  庆糖闻言,猛地一怔。
  只听得贾环继续不紧不慢地开口:“臣是与四爷亲近。”
  “但臣,更是大乾的臣子。”
  “於大乾有利之事,於陛下有利之举,环,便会去做。”
  “至於臣与九爷的昔日嫌隙————”
  贾环微微一笑:“在国之利器面前,不足掛齿。”
  ”
  31
  庆糖怔怔地看著贾环,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他只觉得,自己昔日所钻营的那些个权谋、算计,在这简简单单的“国之利器”四字面前,是如此的————
  可笑。
  他忽地自嘲一笑。
  “在其位,谋其事————”
  庆糖喃喃自语,那双素来只知算计的眸子里,竟是闪过一丝莫名的释然。
  他缓缓端起那杯热茶,一饮而尽。
  “贾环。”
  “本王算是知道,父皇为何————这般喜欢你了。
  “
  *
  当庆的马车,自將军府的巷口缓缓驶出时。
  而与此同时。
  一则消息,亦是如同插了翅膀一般,瞬间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圣上於畅春园,亲召九爷覲见!”
  “听闻是那西洋红毛番狮子大开口,圣上龙顏大怒,特命九爷总领通商议价之事。”
  “我的天爷!这九爷,当真是————时来运转了不成?”
  不过一夜之间,那早已门可罗雀的九爷府门前,竟是又隱隱有了车马的跡象。
  *
  八爷府。
  书房之內,死寂一片。
  八爷庆祺一身月白常服,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他静静地立於窗前,手中把玩著两枚光滑的玉胆。
  只是,那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落在他那张俊美的脸上,却照出了一片变幻莫测的阴影。
  “啪”
  一声轻响。
  他手中那两枚玉胆,竟是猛地脱手,摔落在地。
  “王爷。”
  董玉垂首立於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庆祺却似是未闻。
  他缓缓蹲下身,拾起那两枚玉胆,那张温润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老四————”
  “贾环————”
  “如今,竟连老九————也————”
  庆缓缓闭上眼。
  他只觉得,这京城的局势,这父皇的心思————
  当真是————
  越来越浑了。
  这潭水,他竟是有些————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