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8章 879.叶李薨去藏隱忧
  第878章 879.叶李薨去藏隱忧
  “君臣对坐,纵所谈论,固理也。”
  叶李仍旧要求坐起来,不过是坐在床上罢了。搬来扶几和软垫,给叶李寻著支撑,张巡这在坐下。
  “怎么就一病到如此地步了————”张巡掐指算算,叶李六十出头而已,虽然常年受腿病影响,但除此之外,並未有什么特別的伤病。
  “天命如此,不可强求。”叶李倒是看得非常开。
  因为他虽然没有彻底完成致君尧舜上的宏愿,但至少在张巡廓清六合,扫荡八荒,恢復唐季以来中原碎片的大业中献出了自己的全部心力。
  没什么可慨嘆得了,天下泰平,海內乂安,叶李已经要名垂青史了。现在之所以还想再见张巡一面,不过就是为了善始善终,最后嘱託两句。
  “唉————”张巡瞧见叶李的模样,就知道叶李怕是没有多少时日了,只能感嘆。
  “陛下可还有垂问?”叶李就是这样的,虽然有话要说,但往往引导著张巡来问,如此他往外倒就不突兀。
  要不凭啥他高居首相十余年呢,张巡確实是用惯了十分顺手,问答之间都如意。加之叶李持身严谨,不贪不占,甚至私德都很好,对家人的约束亦属严格。
  “先生之后,谁可为总揆?”张巡上前握著叶李的手,乾枯的手冰凉啊。
  “唔————”果然是这个问题,但確实不那么好答。
  “赵孟頫有才而柔,黄梦干分权之志,马端临方正有余而才长稍缺,瞿霆发理財有道然行事峻急————”张巡考虑这个问题很久了。
  咱们手底下的人才其实很多,但都是只有方面的才能。即便有相对较高的视野,也拥有总揽大事的才能,可在格局上面吧,又欠缺一些。能够在皇帝和群臣之间取得平衡,自身也有充分才干的,一时间还真不好找。
  “张京兆,陛下以为如何呢?”叶李感受著张巡大手传来的温度,顿了顿,给出一个回答。
  “张珪?嘶————”已经升迁到京兆尹的张珪,单说才能巧变,为人处世上,都是很不错的。
  但別看他升迁到了京兆尹的高位上,毕竟距离宰相还有一线之差。直接提拔到首相,实在是超擢。
  “一则出身北人,可显陛下气象。二则累有军功,能服群臣之眾。”叶李给出了张珪的两个优势。
  带寧建立之初,所有的宰相都是南方出身,这和张巡接盘带宋有关係。且主要支持张巡的就是淮南新官群体,这部分人当中虽然有南迁的中原士族,比如张巡的泰山李庭芝,到底算是少数,主力还是两淮·两浙之辈。
  眼下所说的张珪,河北出身,標准的北方人。虽然张巡对於南北两面官员的任用,事实上是一视同仁的,都低於淮南新官一等,但在事实提拔选用上,北人还是稍微差一截的。
  既然南人出身的宰相叶李要退,那选用北人宰相,便有刷洗一新的气相。也显示张巡是天下之主,中原之尊,並不偏袒南北任何一方的態度。
  至於说军功,那张珪也是弓马两便,能够在马上挥舞大枪的一条好汉。要不担任宿卫,全身披掛侍立在张巡身侧呢。不单单是有出谋划策的功劳,还有披坚执锐的勋绩。
  硬生生给自己挣来了一个伯,虽然不是世袭罔替的,高低也是挣来了。他们家在前元就是世侯,入了带寧还能是伯,已经非常不错了。
  “倒也是个说法,然则张珪资歷尚浅啊。”张巡倒不是不乐意提拔后进,是张珪前面的人不少,提拔了他之后,其他人或许会有怨言。
  “可先加参知政事,李无锡任事二三年后,再行接掌。”叶李微微嘆了一口气,感觉张巡也有些老了,办事开始失去十几二十岁时的那种衝劲了。
  当年起兵清君侧的时候,咚咚咚三通鼓,敲完三百下,便点兵衝出了扬州。
  先往杭州打,一切等打进去之后再议。
  现在用一个宰相,却多少带点瞻前顾后的意思。可人就是这样,不一样的年龄,不一样的环境,就会有不一样的想法。
  既然说张珪还差一截资歷,那就让李让先顶著担任二年首相。张珪以京兆尹·参知政事的身份,入阁议事。
  干上两年参政,就有了进步的资格。李让比张巡还大好几岁呢,到时候告个老病退休,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事。如此张珪便可以成为主要的候选人,进而接掌首相。
  外头就算有些微言,也可以不当回事。
  “啊,也只好如此了。”张巡想了想,確实张珪很聪明机灵,而且才四十多岁,正是体力精力与经验配合最好的年纪。
  当然仅限於眼前这个时代,王安石被任命为宰相时就是四十七岁。已经在地方和基层养望多年,得到了无数人的拥戴和支持。拥有了国家柱石一般的声望和地位,进而开始了全面的变法改革。
  “陛下可还有要问的?”叶李闭上了眼,不是不想看张巡了,只是觉得眼皮沉重,抬不起来。
  “张珪之后,又当如何?”张巡不知道怎么的,竟然问出了这种蠢话。
  “————”叶李好容易闭上的眼睛,再度睁开,望向张巡。
  那眼神实在是复杂,复杂到张巡和叶李相知相交多年,都有一瞬间的陌生感。但很快张巡就反应了过来,叶李这是在嘆息啊。
  大约张珪还能够给张巡干十年二十年,那会儿张巡怕是也要半截身子黄土埋了吧。怎么还问这种问题?让叶李现在就为张珪挑好继承人,真有刻舟求剑、缘木求鱼之感。
  “————”张巡也是默然,咱们这脑子真不如十几二十年前了。
  人还是那个人,怎么就能有这么大的变化呢。
  “陛下有运,开拓基业,嗣后只需与民休养,便是德比前代贤君的皇帝。”叶李只觉又失去了一分气力,没空说那么多了,最后嘱咐两句算完。
  “朕守业?”张巡当皇帝也確实是当久了,只觉得自己是开拓之君,並非守成之主。
  “太子年长,陛下总是要交接的。”叶李虽然从来不在暗流涌动的继承人爭夺中发表什么见解,但事实上作为首相的他,不表態也是一种表態。
  不表態就是默认现状,就是认可张榕继承大位。
  虽然对於这一点,张巡本人也端的比较正,始终没有放鬆对张榕的培养,和他太子之位的保全。但伴隨著王安节和谢光孙先后离开边帅之任,回返京兆任职,事情就变得没有那么简单了。
  河北边帅由李锦担任,云南边帅由马绍担任,河西、陕西,以及出玉门关之后的安西三帅,则分別是贺仁杰·姜彬·汪惟勤。
  培养新生代嘛,王安节和谢光孙都五十靠六了,也熬不住边关的风霜。所以一个担任步帅,一个担任马帅,都兼知枢密院事,成为宰相。
  这一步就事实而言是坏棋,哪有宰相还实际管军的。但因为张巡的存在,这步棋就走的没有任何疑问。实在是张巡於军中的威望极高,甭管谁当指挥使,谁当都虞侯,都没有用。张巡在,那最大的军头就是张巡。
  谁来下令,都不如张巡下令好使。
  所以即便二人担任管军大帅,也就是管理一下营务,负责日常操练和调动罢了。刚刚张巡才从草原征討回来,把大军主力从二人手上拔了出来。二人一个守淮南,一个守京兆,半点么蛾子都没出。
  军权上是没有任何可虑之处,但朝廷的权势上就不太好说了。谢堂去世之后,谢家的势力迅速聚拢到了谢光孙身边,连带著一部分浙江·江西士人,也向谢光孙靠拢。
  自认为是“天下第二”的谢光孙,不可避免的產生过一丝拥戴张格继位的念头。人之常情,不发出来,那论跡不论心,是没有问题的。
  当年谢光孙还和谢堂说兴起鄂州镇十万大军,直接谋反呢。那又如何?没有事实上谋反,那就是忠臣。
  原本谢光孙也就是偶然一想,但等张格娶了他女儿,二人还诞下了男孩之后。张格一句,此子但为人臣尔,就把谢光孙给勾住了。
  一个有心,一个多少也有意。
  但由於张巡的压制,张榕的太子地位非常稳固,且王安节正任枢相·步帅,张榕有强大的奥援,无可撼动。
  直到张巡渐渐老去,上了年纪。此番扫清和林察八儿势力,诸臣早先合议,是请张榕和王安节出战的。张巡本来已经答应了,可看著诸臣诸將,將自己的族男子侄,纷纷举荐到张榕幕府之內,那种巴望著攀附新君的模样,一瞬间刺痛了张巡。
  儘管张巡在內心一而再,再而三的警醒自己,很正常,终究要接班的,现在不过是培养班底罢了————
  最后还是没忍住,把两个几子都带上,亲自掛帅出征蒙古草原。
  无关乎於爱,也无关乎於恨,就是一种莫名的感觉,担心权力从自己手中流失的感觉。
  我给你的,你可以拿。我不给你的,你不许抢。
  甭管你是出於本心,还是出於无意,权力这玩意儿太过於动態流淌,张巡见不得他以肉眼可见的情形,从自己手上流走。
  虽然张巡掛帅,无人敢於置喙。但在一瞬间,就给了张格和谢光孙以巨大的希望。他们清楚的意识到,张巡这是在忌惮自己的权力过早的被张榕全盘继承。
  十几年前就確立太子,並且一而再,再而三的將部分权力分享给太子张榕,事实上害了张榕。因为朝堂上的权力,渐渐形成了一个向张榕倾斜的趋势。即便是张榕自己,也並不感觉自己逐步接管整个带寧,有什么问题。
  日侵月削,原本还小心翼翼,十几年下来就变成不以为意了。
  只不过李淑真在,王安节也在,叶李同样在,张巡只是停止了对张榕继续分享权力,却没有任何要剥夺太子名位的想法。
  直到今天叶李明確的提了出来。
  “他自然是要接我这张位子的,先生多虑了。”张巡还以为叶李要说什么,结果说的是这个。
  “唉,臣是將死之人,也没有什么可顾忌得了。陛下前番止住太子掛帅,已使人心稍动。次后还请当心,莫要坏了父子君臣的情分。”叶李反过来握住张巡的手。
  父子在前,而君臣在后,你张二死了也是要吃张榕奉献上来的猪头的,別把一切都抓的那么死。
  “先生这是说得什么话。”张巡微微皱眉,因为本心没变,就是要传位给张榕的,叶李这话没道理的啊。
  “啊!”叶李大苦恼。
  张巡怎么就听不懂自己的意思呢?你心里边再篤定有什么屁用啊。大伙儿又走不进你的內心,你的行动才是大伙几都看的明明白白的。
  先是止住了张榕掛帅,后是停止了向张榕分享权力,仅由张榕所辟东宫掾属处理內务。原本监国等项一概去了,单保留在枢垣听政之权。
  就算是心里面十八个篤定传位给张榕,搁外边大伙儿就起疑了,就担心你要换太子了!
  前宋、前唐,五代十国各种割据政权,几乎没有一个开国之君的太子有好下场,大臣们哪个不知道啊。
  要是张巡明天就死了,那没人会动摇。偏偏张巡还有能够掛帅去远征草原的精力和身体,群臣不动摇才稀奇。
  “先生!先生!”听到叶李突然的大呼,张巡连忙近前去搀扶住叶李。
  “咕嚕咕嚕咕嚕————”一声大呼耗尽了叶李最后的气力,口中咕嚕咕嚕的吐出了几口气原本微合的双眼,突然瞪大,紧紧地盯著张巡,试图让张巡明白自己的心意。可此时张巡因为心忧叶李的病情,早就分了神,哪里还能想到其他什么。
  罢了————
  等最后一个嗝打了出来,叶李与世长辞,得年六十一。时维光武十七年(1303年),夏五月。
  伏在榻边的张巡,竟出了一个昏招,令太子张榕前来主持叶李之大丧,以示郑重。张巡本人因为远征疲惫和叶李去世的悲伤,退往城外行宫修养,国事暂令张格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