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从今以后,理学不再是国学了
  第103章 从今以后,理学不再是国学了
  汪睿这番话,静静的落下。
  但。
  其话语中代表的意思,却在辩场中悠悠迴荡。
  眾人听了后,心神微顿。
  对,没错。
  燕王所言,確实句句在理。
  没有人不认同。
  你辩贏了,大家都承认。
  不过,燕王朱棣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你並非是厌恶理学,而是认为思想应隨著时代发展而改变,可现在这个关头,陛下年事已高,而今若在此时推广心学,又值你燕王掀起夺嫡乱事之时,恐怕我大明朝真的要大乱。
  你若是继续推广经世致用和心学,那么有是何居心呢?
  一两句话,就让燕王陷入了一个很难受的境地,继续这样的话,天下人如何服你?为了夺嫡寧可天下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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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就算你夺嫡成功了。
  天下人,几个服?
  有的时候,重量级人物之所以是重量级,確实是有其中的道理,这可能也是刘三吾等人特意请汪睿出山的原因。
  这番话,语气温和,甚至带著一丝理解与体谅,但其中蕴含的机锋与杀招,却让所有听懂的人,瞬间汗毛倒竖,心神剧震。
  高明。
  很高明了。
  原本因为朱棣大获全胜而面如死灰的理学一方,此刻如同被打了一剂强心针,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妙,汪公此言...大妙。”
  也就是这里是辩场,天下人都看著呢,不然的话,刘三吾都要喊出来了,他此时低声细语,激动的手指微颤。
  汪睿这是以退为进,表面承认朱棣言之有理,实则將学术之爭,瞬间拔高、扭曲成了政治稳定与否的生死问题。
  “还是需要汪公出手才行,汪公这番话也有其中的道理,陛下年事已高,储位未定,燕王有爭位之心,此时若推行新学,必然引发朝野巨大动盪,汪公这是直指要害啊...”
  董伦也反应过来,心中豁然开朗。
  汪睿轻描淡写间,就把朱棣推到了可能引发国家动乱的火炉上烤!
  至於让燕王去边地试行、內陆依旧尊程朱?
  此计更绝。
  这等於將新学的传播范围严格限制在边陲蛮荒之地,而广袤的內陆、帝国的核心区域,依旧是程朱理学的天下。
  燕王纵有千般道理,又能影响几人?
  台下的士子们也纷纷从绝望中回过神来,细细咀嚼汪睿的话,越品越觉得意味无穷。
  最终他们也都听明白了。
  汪公確实深谋远虑。
  他们这些人只看重辩论的学问高低,汪公却看到了国之安危。
  现在就认这么一个道理就能击溃燕王府了。
  那就是学问再好,也要看时机。
  如今確是维稳要紧啊。
  “让燕王去塞外推行新学,呵呵,这岂不是等同於流放,能成什么气候?”
  “汪公这是四两拨千斤,看似认输,实则定了大局...”
  一时间,所有士子眼中泛光。
  所有人都意识到,汪睿这番话,根本不是在辩论学问本身,而是在点醒皇帝,学问之爭是假,政治稳定才是真。
  你朱棣再能言善辩,你的学说再好,若可能动摇国本,引起內乱,陛下会採纳吗?
  最终的裁决权,始终牢牢握在御座之上那位老人的手中。
  辩坛上的胜负,在至高无上的皇权和政治现实面前,可能毫无意义。
  辩坛西侧。
  始终静立未语的燕王朱棣,终於有了些许动作。
  他脸上都未见多少波澜,只是眼眸掠过讥誚。
  隨即,朱棣微微侧首,目光投向汪睿,声音平静,“汪公此言,听起来倒是老成谋国,处处为朝廷著想。”
  他语气微微一顿,“不过,至於朝廷采不採纳新学,何时採纳,在何处採纳,那是陛下与朝廷诸公需要权衡的朝政大事,是皇帝陛下的圣心独断...
  朱棣的声音陡然沉了些许,带著一种割裂感:“与我燕王府何干?与今日这场辩学,又有何干?”
  此言一出,如同冰水泼面,让许多正暗自欣喜的士子瞬间愣住。
  燕王这话什么意思?
  这么直接、乾脆的,將自己与朝廷决策切割开来?
  不等眾人反应,朱棣的目光已从汪睿身上移开,扫视全场,声音陡然提高,语气似在宣告般:“今日,该说的,本王已经说了。
  “三种学说,孰优孰劣,何种能富国强兵,何种只会空谈误国,其好处与坏处,本王也已剖析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天下人的眼睛是雪亮的,天下人的心里,自然也有一桿秤。”
  朱棣这番话中的语气意思很明显。
  真理已昭然若揭,无需再多言辩。
  最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汪睿身上,一字一句,“至於你,汪睿...”
  “你这番看似高明、深谋远虑的言辞,究其根本,不过是避实就虚、转移话题、以势压人的小人行径罢了!。
  “”
  “试图用虚无縹緲的可能发生的祸乱,来掩盖学问本身已然腐朽无用的事实?真是可笑、可悲。”
  小人行径四个字,如同惊雷。
  眾人变色。
  汪睿本来老神在在,装作平静,可这番话却彻底的攻击到了他的心里,他霍然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
  他万万没想到,朱棣竟敢在御前,如此直斥其非。
  然而,朱棣根本不再给他任何反驳的机会。
  说完这最后一句,他不再看汪睿,也不再看坛上任何一人,甚至没有向御座方向行礼告退,只是猛地一拂袖袍,转身便走。
  动作乾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玄色的身影,在数万道震惊、茫然、骇然的自光注视下,迈著沉稳而决绝的步伐,径直走下辩坛,穿过鸦雀无声的士子人群,向著场外走去。
  张玉、朱能等护卫立刻无声地紧隨其后。
  朱棣就这个態度。
  到底谁贏、谁输。
  谁是堂堂正正的,谁是虚偽狡诈的。
  天下人看得清清楚楚。
  他已经懒得和这群傢伙多费唇舌了。
  文治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今日的话,已经给部分读书人,亦或者全天下的读书人播种了一颗种子,会有人能看清楚的。
  朱棣缓步离去。
  这离去,也相当於是最一种宣言。
  真理已明,何必与玩弄话术者纠缠?
  燕王府行事,何须向你等解释?
  未来的路,不在口舌,而在脚下。
  燕王的身影渐渐消散,但人虽然已经离开了,可似乎他方才所说的话,还停留在空中,这番话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所有人心头,让整个场地陷入了一种极度压抑的死寂。
  但这死寂並未持续太久。
  短暂的震惊过后,台下士子人群中,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般,猛地爆发出各种充满愤懣、羞辱和强撑声势的呵骂与指责。
  尤其是那些將程朱理学视为精神支柱、对燕王本就抱有极大敌意的士子,此刻更是面红耳赤,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脚怒骂,试图用声音掩盖內心的恐慌与溃败感。
  “狂悖、简直狂悖至极。”
  “辩不过就恼羞成怒,拂袖而去,还敢辱骂汪公,此獠简直毫无礼义廉耻。”
  “正是,说不过道理,便撒泼骂街,与市井无赖何异?”
  有人高声附和,脸色涨红,“汪公一番忠君为国之言,竟被污为小人行径?真是顛倒黑白,血口喷人,我看他是理屈词穷了,被汪公点破要害,无言以对,只好藉故溜走。”
  也有人故作洞悉之態,冷笑,“什么该说的都说了,分明是狼狈逃窜!还以为他有多大本事,哼,武夫终究是蛮横之辈,懂什么圣贤道理?不过逞口舌之利,一旦被戳穿,便原形毕露,汪公高义,顾全大局,岂是此等睚眥必报之徒所能揣度。”
  “陛下圣明,定不会受此獠蛊惑。”
  这些呵骂之声,此起彼伏,充满了色厉內荏的味道。
  说是色厉內茬,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都是抬举这些人了。
  一种在简单不过的小手段。
  也就是所谓的试图通过贬低朱棣的人品、动机,通过强调汪睿的高风亮节和皇帝的圣明,来挽回那早已被衝击得七零八落的顏面,强行维繫著內心摇摇欲坠的正统尊严。
  仿佛只要骂得足够大声,足够义愤填膺,就能证明自己依然是胜利的一方。
  然而。
  在这片喧囂的骂声之下,却另有一部分士子,始终沉默著。
  他们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狂热或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迷茫、沉思,乃至...不易察觉的动摇。
  一些人眉头紧锁,目光低垂,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衣角,脑海中反覆迴响著朱棣今日掷地有声的詰问与汪睿那高明的回应。
  燕王...
  唉。
  他们总觉得,似乎燕王的话虽尖锐,但也不无道理啊。
  人群中,一个青衫士子,低声对身旁同伴喃喃道,声音带著不確定,“燕王殿下句句紧扣富国强兵、安民利业的实效,反观我等所言,除了正道、纲常这些大义名分,似乎確实拿不出像样的应对之策?”
  “是啊。”同伴眼神复杂地望著辩席,“他说朝廷采不採纳是朝廷的事,天下人心里有桿秤,这话,听著堂堂正正,无从反驳。若朝廷今日之后,对辩学结果置之不理,依旧固守程朱,那在外人看来,岂非真成了输不起?岂非真应了燕王所言,是以势压人,而非以理服人?”
  “还有汪公最后那番话...”另一处,一个年长些的秀才捻著鬍鬚,忧心忡忡,“看似老成谋国,可细想之下,確实有些避实就虚?將学问之爭,引向了揣测上意、担忧动盪的层面,这..”
  说到这里,这上了岁数的秀才左顾右盼。
  看著周围喧囂,没什么人注意他们。
  这才继续道:“汪公这番话,似乎並非辩学应有的態度啊。”
  “若一门学问,其存续不能靠自身价值,而需依靠维稳为名来保护,那其生命力,岂不令人怀疑?”
  这种交谈声,虽然很小,与周围那些脸色发红、发狂的士子们数量远远比不上,可却也数量不少,他们似乎带著一丝惊惧与醒悟。
  燕王拂袖而去,这应该不算是是狂妄。
  更像是不屑於再与玩弄话术者纠缠。
  他们觉得,燕王这份傲气与自信,反倒让人觉得格局非凡。
  很多低声的议论、內心的挣扎,如同暗流,在喧囂的骂声下悄然涌动。
  不管如何。
  仅仅是这一刻。
  就有部分士子,开始跳出单纯的学派立场,用更理性、甚至带著一丝绝望的希望的目光,重新审视这场辩论。
  燕王朱棣虽然姿態强势,言语如刀,但其核心论点却是正確的。
  也就是,学问的价值在於解决实际问题。
  这个论点却像一根尖刺,扎进了他们心中。
  而汪睿乃至整个理学阵营最后的政治正確反击,虽然看似高明,却透著一股理屈词穷后,诉诸权威与恐惧的虚弱感。
  一时间,辩场之下,士林之心,已然分裂。
  一方是骂不绝口、试图用声音捍卫最后尊严的顽固派;另一方则是陷入沉默沉思、內心世界地动山摇的动摇派。
  当然,声音最大的还是台下士子的喧囂怒骂,而台上,以刘三吾、董伦为首的六位內阁大学士,个个面色铁青,嘴唇紧抿,原本官袍衬托出的威严气度,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难以掩饰的羞愤与挫败。
  他们相互交换著眼神,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力与狼狈。
  三场辩论,他们这边十六人轮番上阵,却被燕王一人驳得体无完肤。
  最后虽然汪公剑走偏锋。
  可人家燕王根本没有被这番话击败了。
  反而更是被对方以这样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单方面终止了辩论,扬长而去。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们身为文官领袖、理学重臣的顏面,今日算是被彻底剥了下来,扔在地上践踏。
  六位大学士是这种想法,而被请出山的大儒,此刻更是如坐针毡,神情各异。
  有的双自无神,呆呆地望著面前空无一人的西侧辩席,仿佛无法接受这惨败的现实;
  有的面红耳赤,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气怒攻心,却又无处发泄;更有的羞愧地低下了头,不敢与台下任何人对视,今日这场卫道之战,他们不仅未能捍卫道统,反而在天下人面前,將理学的虚弱与苍白暴露无遗,不过相比於他们,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最终都难以避免地,落在了此刻辩坛上最尷尬、最羞愤的那个人身上。
  汪睿,汪仲鲁。
  这位鬚髮皆白、德高望重的老者,此刻再也无法维持那古井无波的超然姿態。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化为一种极不正常的潮红。
  他捻动念珠的手指早已僵硬地停下,微微颤抖著。那双原本深邃平静的眼眸,此刻充满了惊怒、难堪以及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自己千算万算,自以为这番老成谋国、顾全大局的言论,足以將学术之爭引向对燕王不利的政治层面,足以在陛下和天下人心中种下维稳重於革新的种子,从而巧妙地將朱棣在学问上的胜利化为无形。
  这一手以退为进,他本以为能四两拨千斤,扳回一城,至少也能搅浑水,让燕王陷入被动。
  可他方万没想到!朱棣的反应竟如此不按常理出牌。
  朱棣根本没有陷入他预设的是否会引起动盪的政治辩论陷阱,而是直接掀了桌子。
  一句与燕王府何干,轻描淡写地將自己与朝廷採纳与否切割开来,撇清了所有可能引发动盪的责任,显得超然无比。
  一句该说的已说清,天下人自有公断,更是將皮球踢回了朝廷和皇帝脚下,把不採纳新学的潜在不公和固执风险,明晃晃地亮了出来。
  最后那句小人行径的断语,更是精准、狠辣、不留丝毫情面。
  如同匕首,直接刺穿了他所有顾全大局的偽装,將他那番话的本质,避实就虚、转移话题、以势压人,赤裸裸地揭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是!
  他汪睿那番话,站在朝廷角度,或许堪称老谋深算。
  但在这场公开的、標榜辩明道理的学问之爭中,这种行为,被对手斥为小人行径,竟让他一时无法反驳。
  此刻,台下那些醒悟过来的士子低声的议论,那些投射过来的复杂目光,其中不乏怀疑、审视甚至怜悯,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原本想当那个在危难时刻挺身而出、挽狂澜於既倒的国士,此刻却仿佛成了一个弄巧成拙、被人当眾戳穿心思的跳樑小丑。
  “咳咳...”
  汪睿剧烈地咳嗽起来,不是因为身体不適,而是因为极度的羞愤导致气血翻涌。
  他下意识地想端起面前的茶杯掩饰失態,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竟將杯盖碰得叮噹作响。
  这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辩坛上显得格外刺耳。
  刘三吾等人见状,想开口安慰或转移话题,却发现自己喉咙乾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更像是讽刺。
  整个辩坛,被一种无比压抑、尷尬、羞愤的气氛所笼罩。
  朱棣人已离去,但他留下的巨大心理阴影和这场近乎羞辱的胜利,却让这些平素高高在上的理学泰斗们,如芒在背,度秒如年。
  他们,真的贏了吗?
  待台下因朱棣离去与士子纷爭而起的喧囂声浪渐息,御座之上,朱元璋,终於有了动作。
  他並未理会坛上那些面色灰败、如坐针毡的大学士与大儒,也未对燕王朱棣的拂袖而去做出任何置评,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轻轻一挥。
  只是一个简单的手势,一股无形的、令人室息的威压便瞬间笼罩全场。
  所有嘈杂之声,无论是愤懣的咒骂还是疑虑的低语,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数万道目光,带著残余的激动、不安与深深的敬畏,齐刷刷地重新聚焦於那至高无上的皇权象徵身上。
  朱元璋目光平视前方,穿透晃动的十二旒珠,扫过空旷的西侧辩席,又掠过东侧那一片颓然的身影,最后望向虚空,仿佛在凝视著大明未来的气运流向。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定鼎乾坤的决断力,每一个字都如同刻印般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今日辩学,朕,已听得明白。”
  他微微停顿,似在斟酌,隨即颁布旨意:“即日起,朕之大明,不奉程朱理学为一尊之国学。”
  此言一出,標誌著施行数十年的思想国策,发生了根本性的动摇。
  但朱元璋的话並未说完,他紧接著道:“然,开科取士,一切规程,仍暂用旧制,以程朱传注为宗。”
  “至於燕王所倡之心学、经世致用,朝廷亦暂不奉为国学。”
  “朕,將拭目以待。”
  “且观时光流转,岁月沉淀。”
  “且看何种学问,能真正利朕之江山,强朕之社稷,惠朕之黎民。”
  “届时,再议以何学为天下正宗,亦不为迟。”
  简单的几句看似平静、却重若千钧的话。
  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比任何刀剑都更具摧毁力!
  不奉程朱理学为一尊之国学。
  这短短一句话,如同丧钟。
  在无数以程朱门徒自居的士子耳边轰然敲响。
  剎那间,台下那黑压压的士子人群,仿佛被抽走了魂魄,许多人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如纸,有人身形晃了晃,几乎要瘫软在地;有人张大了嘴巴,眼神空洞,仿佛听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噩耗:更有甚者,眼眶瞬间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感,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不,不奉为国学了?”有年轻士子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苦读十数载,日夜背诵程朱传注,將格物致知、存天理灭人慾奉为圭臬,视为安身立命、报效朝廷的唯一正途。
  此刻,这精神的支柱,仿佛在眼前轰然倒塌。
  “那我们...我们这些年读的圣贤书算什么?”旁边一人失魂落魄地接话,手中的书卷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
  “陛下怎能,怎能如此...”一位老秀才捶打著胸口,老泪纵横,仿佛毕生的信仰和努力都成了一个笑话。
  死寂过后,是如同火山喷发般的、带著哭腔、愤懣和极度恐慌的议论声,再也压抑不住地爆发出来:“完了、全完了。”有人抱头痛哭,“道统不存,斯文扫地,我等读书人,还有何出路?!”
  “陛下这是要弃我程朱正道於不顾吗...”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悲愤。
  “定是那燕王,定是那燕王蛊惑圣听。”立刻有人將矛头指向朱棣,语气怨毒,“他今日在台上巧言令色,顛倒黑白,蒙蔽了陛下。”
  “还有那心学、经世致用皆是异端邪说,陛下为何要给他们机会?”
  “科举仍用旧制?这不过是缓兵之计,一旦新学成势,我等还有立足之地吗?”
  “朝廷不尊程朱,天下士林必將思想混乱,学派纷爭,国將不国,吾辈日后,该何去何从?难道要改换门庭,去学那些离经叛道的东西吗?”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迷茫、恐惧、愤怒以及对未来的极度不確定。
  他们感觉脚下的地基正在崩塌,曾经坚信不疑的世界正在瓦解。对於许多將程朱理学视为精神家园的士子而言,这道旨意,无异於一场精神上的流放。
  一些人失魂落魄,如同行尸走肉般呆立原地;一些人激愤难平,与同伴爭得面红耳赤:更有甚者,望向辩坛上那些同样面无人色、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理学泰斗们,眼中充满了被拋弃的怨懟与无助。
  “陛下!不可啊—!”
  忽然。
  一声悽厉的哀嚎,如同裂帛,骤然撕破了凝重的空气。
  只见一名年轻士子,面容因激动而扭曲,泪流满面,猛地衝出人群,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朝著御座方向,以头抢地,嘶声哭喊:“程朱理学乃孔孟正道,国之根基,陛下若废其国学之位,天下士子之心何存?祖宗成法何存啊?恳请陛下收回成命、收回成命啊一..”
  这一跪一哭,如同点燃了导火索。
  “陛下三思啊。”
  “求陛下收回成命。”
  “正道不可废啊陛下。”
  一个接一个的士子,从麻木和绝望中惊醒,被一种悲壮的情绪驱使著,纷纷衝出人群,黑压压地跪倒一片。
  哭喊声、哀求声、叩头声,匯成一片,声浪悲戚,场面瞬间变得混乱而悲愴!他们试图用这最传统、最卑微的方式,做最后的抗爭,挽回那已然倾覆的信仰世界。
  然而,他们选错了对象,也低估了皇权的冷酷。
  御座之上,朱元璋的目光,穿过晃动的十二旒珠,冷冷地俯视著台下那一片跪伏哀告的身影。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唯有那目光,在剎那间变得冰冷。
  就在哭求声达到顶点的剎那,朱元璋缓缓抬起了手。
  只是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整个喧囂的场面,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哭喊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令人室息的寒意,从脊椎骨窜起。
  朱元璋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浸透骨髓的威严与杀意,每一个字都像冰锥般砸下:“朕的旨意,已下。”他微微停顿,目光如刀,扫过跪伏的眾人,语气陡转森然:“自古,天意难测,君心似海。朕意既决,岂容尔等在此哭嚎喧嚷,妄图更易?”
  “尔等这般聚眾跪逼,是欲效仿前朝陋习,要挟於朕么?”
  要挟二字,如同惊雷炸响!跪在地上的士子们浑身剧颤,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由悲戚化为极致的恐惧。
  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的举动,触犯了何等可怕的禁忌。
  “蒋瓛。”
  朱元璋不再看那些士子,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锦衣卫指挥使。
  “臣在!”
  蒋踏前一步,躬身应道,声音冷硬如铁。
  朱元璋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著最终的裁决:“將台下领头喧譁、跪逼御前之人,给朕拿下。押送詔狱,严加勘问,究其主使。”
  “遵旨!”
  蒋瓛眼中寒光一闪,猛地转身,厉声喝道:“拿人!”
  哗!
  早已侍立四周、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校尉,闻令而动,如黑色潮水般瞬间涌入跪倒的人群,绣春刀鞘毫不留情地撞开挡路者,铁钳般的手掌精准地抓住那几个哭喊得最响、跪在最前的士子,不由分说,粗暴地向后反剪双臂。
  “陛下饶命!”
  “学生知错了!”
  “饶命啊!”
  悽厉的求饶声、惊恐的尖叫、以及锦衣卫冷酷的呵斥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哀告。
  被拿住的士子面无人色,抖如筛糠,裤襠间甚至传出了腥臊之气!他们被如拖死狗般从人群中拖出,留下长长的绝望痕跡。
  这突如其来的、冷酷无情的镇压,如同寒冬腊月的一盆冰水,將全场数万士子心中最后一点侥倖和热血,彻底浇灭。
  整个场地,瞬间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所有士子,无论站著的还是跪著的,全都僵在了原地,浑身瑟瑟发抖,脸色惨白如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惊恐地看著那些被拖走的同窗,看著锦衣卫冰冷的面甲,最后,目光畏缩地投向那高高在上、如同神祇般冷漠的皇权象徵。
  再也没有人敢哭喊,没有人敢哀求,甚至没有人敢动弹一下。
  只有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和心臟疯狂擂鼓的咚咚声,在死寂中微弱地迴响。
  朱元璋冷漠地看著这一切,仿佛只是拍死了几只烦人的苍蝇。他缓缓起身,不再发一言,在內侍的簇拥下,转身离去。
  那玄黑色的袞服背影,如同移动的山岳,带著无可抗拒的威严与压迫感,消失在通道尽头。
  留下满场噤若寒蝉、魂飞魄散的士子。
  御驾离去,留在辩场之上的文武百官,个个心中不是滋味。
  他们不同於那些只关乎自身前途和信仰的年轻士子。
  身处於朝堂之中、殿陛之间,这种政治场合,他们更清楚陛下这道旨意背后,可能引发的政治海啸。
  不奉一尊、拭目以待。
  很多垂手而立的臣子,面色看似平静,宽大朝服袖中的手指却冰凉且在微微颤抖。
  他们都在脑海中飞速盘算著这短短几个字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
  这不就是在放任甚至鼓励学派之爭?
  程朱失其独尊之位,心学、经世致用若得陛下默许,必然趁势而起。
  届时朝堂之上,官员依学术背景、政治理念,必然结党营私,互相攻訐。
  这...
  这与大明立国之初,浙东学派与淮西勛贵之间的惨烈党爭,何其相似?
  不少文官都想到了当年李善长、刘基等人的下场,不由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
  对了,还有半个胡惟庸。
  这才过去几年?
  李善长的死至今不过三五年罢了。
  这些党爭,最终是以血流成河告终的。
  党爭、又见党爭之兆!
  有老臣脸色发白,冷汗浸湿了內衫。
  一旦形成党派,必是你死我活。
  今日你以心学异端参我,明日我以理学迂腐劾你。
  考核升迁,不再论政绩才能,而看学术站队。
  长此以往,朝纲必乱。
  届时,陛下为了平衡,为了肃清,必然..
  大臣们不敢再想下去,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朝堂上腥风血雨的景象。
  同时更让他们心中震动的是,陛下难道不知此乃取乱之道?
  不可能。
  更大的可能的是,陛下是有意为之!
  这是准备清理一些人吗?但具体是清理的那批人啊,可別是他们啊..
  任谁想到洪武朝这些年的严刑峻法、动輒株连,都会觉得遍体生寒。
  大明朝,真的要乱了..
  这是许多文官心中共同的、不敢宣之於口的恐惧。
  本来夺嫡之爭就乱成这个样子,虽然很多人都看好朱允炆,可渐渐的,朱允炆表现的並没有大家想像中的那么好。
  现在又有可能诞生党政。
  唉...
  这年头,当官难啊。
  给老朱当官,更是狗都不当!
  很快,大臣们也都散去了。
  士子们各自想法不同、情绪不同,有的人还留在这里,依旧失神,也有的快速离去,將今日的消息传播出去。
  同一时刻的燕王府。
  朱棣早就回到王府,今日胜负已定,他也懒得在那里停留了。
  这两种学说从他准备推广的那一刻,就基本上確定父皇朱元璋是肯定会採用的,说不定会如同洪武朝前期那般,刻意製造浙东、淮西两派的矛盾形成党爭,来清理一部分人。
  对於已经確定的结果,这场辩学也就是走个流程,增加他的人心和威望,事情已经结束了,留在那里也就没有必要了。
  独自盘坐在厢房內,朱棣屏退了所有的侍人,厢房內没有窗户,四壁皆是厚重的青砖,仅靠几盏长明灯提供著昏黄而稳定的光线。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与旧书卷的气息。
  朱棣褪去玄色常服,换上一身宽鬆的葛布麻衣,赤著双足,步履沉稳地走到蒲团前,缓缓盘膝坐下,脊背挺直如松,双手自然覆於膝上,眼帘微微垂下,心中有些期待。
  “也就三两日就是年关了。”
  “这次积攒了不少好东西,希望接著过年的喜气,抽取一些对於接下来回到北平,有用的东西...”
  思索间,朱棣打开诸天掠夺面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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