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文渊阁
  陈文的一番话,让弟子们心中的浮躁和不甘,都沉淀了下来。
  他们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府城,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战场。
  在这里,他们过去所有的荣誉,都已清零。
  第二日,天还未亮,致知书院的眾人便都起了床。
  简单的用过早饭后,陈文便带著他们,离开了客栈。
  他今日的目的地,是江寧府城最大的书肆,文渊阁。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陈文一边走,一边对身旁的弟子们说道。
  “想要在府试中取胜,第一步,不是埋头苦读,而是要弄清楚,你们的对手是谁,考官是谁,考的又是什么。”
  “而书肆,便是这一切信息的匯集之地。”
  文渊阁坐落在府学宫的对面,是一栋三层高的木製阁楼,飞檐翘角,气派非凡。
  门前车水马龙,进进出出的,无一不是穿著考究的读书人。
  他们一走进去,便被里面的景象,再次震撼了。
  一楼大堂,是一个巨大的开放空间,靠墙的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顶,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
  经史子集,无所不包。
  甚至还有许多他们从未见过的,关於天文、地理、算学的杂书。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郁的墨香和旧纸的味道。
  “各自散开,去看吧。”陈文说道,“不必买,但要去记。”
  “记下这里最畅销的书是哪些。”
  “记下那些考生们,都在谈论哪些话题,哪些人物。”
  “一个时辰后,在此处集合。”
  弟子们应了一声,便四散开来,匯入了人群。
  顾辞和王德发,直奔三楼。
  那里,是售卖各种名家字画和珍本古籍的地方,也是那些世家子弟最喜欢聚集的场所。
  张承宗和李浩,则留在一楼,一头扎进了经义策论的书架里。
  苏时对那些枯燥的典籍不感兴趣,她被角落里一个专门售卖各地风物誌和野史杂谈的书架,吸引了过去。
  而周通,则谁也没有跟。
  他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靠著一根柱子,只是静静地,观察著书肆里的每一个人。
  陈文自己,则缓步走到了一个专门售卖“文房四宝”的柜檯前。
  他没有看那些昂贵的笔墨,而是和柜檯后一个正在打盹的老掌柜,閒聊了起来。
  “掌柜的,生意兴隆啊。”
  “唉,都是託了这府试的福。”老掌柜抬了抬眼皮,有气无力地说道,“再过几日,考完试,这楼里的人,便要少一半了。”
  “听您口音,不像是本地人?”陈文继续问道。
  “老朽是寧阳县人,在此地做了三十年买卖了。”老掌柜说道。
  “哦?那敢问掌柜的,可知府城里,哪位先生的学问,最为出眾?”
  老掌柜闻言,来了精神。
  “要说学问,那自然是府学宫的孙敬涵,孙先生了。”
  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地说道,
  “这位孙先生,可是大有来头。
  他不仅是本届府试的热门考生陆文轩的老师,更是与咱们寧阳县青松书院的赵修远山长,是同科的举人呢!”
  陈文的心中,微微一动。
  陆文轩。
  原来昨日那个倨傲的公子,便是此人。
  而他的老师,竟然还是赵修远的老相识。
  看来,这府城的水,比他想像的,还要深一些。
  他正要再问些什么。
  忽然,书肆的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一个穿著儒袍,鬚髮皆白,但精神矍鑠的老者,在一群年轻学子的簇拥下,缓缓地走了进来。
  正是昨日在客栈里,有过一面之缘的陆文轩,此刻正恭恭敬敬地,跟在那老者的身旁。
  “是孙先生来了!”
  “快看,孙先生身旁,还有一位……”
  “那不是……寧阳县青松书院的赵修远山长吗?”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陈文抬头望去,果然看到了赵修远。
  他与那位孙先生並肩而行,脸上带著几分矜持的笑容,似乎已经从县试失利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显然,他是特意前来府城,拜访故友,也为自己的弟子李文博,寻求一些支持。
  顾辞和王德发,也从楼上走了下来,脸色有些难看。
  他们刚才在楼上,又遇到了那个陆文轩,双方言语之间,再次起了一些小小的衝突。
  此刻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两拨人,就在这文渊阁的一楼大堂里,狭路相逢。
  赵修远也看到了陈文。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
  他身旁的孙先生,则饶有兴致地,打量起陈文师徒。
  “赵兄,这位便是……?”孙敬涵开口问道。
  赵修远的麵皮抽动了一下,只能硬著头皮介绍道:“这位,便是寧阳县致知书院的……陈文,陈先生。”
  孙敬涵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又化为一种审视。
  “哦?原来阁下,就是那个用一道『牛 : 黄牛』的题目,在寧阳县掀起轩然大波的陈先生?”他的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
  显然,致知书院在寧阳县的事跡,早已通过某些渠道,传到了他的耳中。
  陈文拱了拱手,平静地说道:“不敢当。不过是些小孩子的文字游戏,让孙先生见笑了。”
  “文字游戏?”孙敬涵抚著鬍鬚,笑了笑,“恐怕,不止是游戏那么简单吧?”
  他的目光,扫过陈文身后的几个弟子。
  “老夫倒是听闻,陈先生的教学方法,与眾不同,不重经义,专攻『逻辑』。县试之中,更是大放溢彩,一举包揽了前三甲。
  不知,可有此事啊?”
  他这话,看似是在询问,实则充满了质问的意味。
  他將逻辑与不重经义联繫在一起,分明是在暗指陈文捨本逐末。
  一时间,整个大堂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文身上。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偶遇了。
  这是府城学术界的领袖,对寧阳县新晋名师的,一次公开的,学术上的挑战。
  赵修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快意。
  他知道,自己的这位老友,最是看重“经义正统”,最是瞧不上那些“奇技淫巧”。
  有他出面,自己今日,便可坐山观虎斗了。
  李文博和陆文轩等人,更是面带冷笑,准备看陈文的好戏。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詰难,陈文的神色,却依旧平静。
  他没有急著为自己辩解。
  而是缓缓地,从身旁的书架上,抽出了一本书。
  那是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论语集注》。
  他將书翻到某一页,然后,递到了孙敬涵的面前。
  “孙先生,晚生也有一惑,想请教先生。”
  “先生请看,此句『君子不器』,朱子注曰:『器者,各適其用,而不能相通。成德之士,体无不具,故用无不周,非特为一才一艺而已。』”
  “晚生以为,此注……
  有待商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