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经歷內化成道理,才是本事
  江寧府,致知书院。
  虽然已是深冬,但书院內却並不觉得寒冷。
  藏书楼里生著几个暖炉,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爆裂声,更衬托出这里的寧静。
  窗內,是书声琅琅。
  陈文端坐在案前,手里拿著一卷书,神色平和。
  在他的面前,周通、李浩、张承宗、苏时,王德发等正伏案疾书。
  虽然每个人都在写文章,但那神態却大不相同。
  周通坐得笔直,下笔如刀,眉头微皱,显然是在推敲每一个字句的严谨性。
  李浩则时不时停下来拨两下算盘,仿佛在文章里算帐。
  张承宗写得很慢,但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握著笔,却有一种特別的稳重感。
  至於王德发……这胖子正咬著笔桿子,一脸的苦大仇深,写两个字就要挠挠头,显然是被这八股文折磨得不轻。
  “好了,停笔吧。”
  陈文放下书,轻轻敲了敲桌子。
  眾人如释重负,尤其是王德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把笔一扔:“哎哟喂!
  这文章比背麻袋还累人!
  先生,咱们都贏了那么多场仗了,还考什么乡试啊?
  直接去当官不就行了?
  反正这江寧府大大小小的事儿,现在咱们也管的七七八八了。”
  “胡闹。”陈文瞪了他一眼,“不经科举,终是白身。
  你难道想一辈子当个师爷?”
  “再说了,”陈文拿起张承宗的文章,“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你们最近经歷的这些事,若是不写下来,不沉淀下来,那就只是过眼云烟。
  只有变成了道理,才是你们自己的本事。”
  他展开张承宗的卷子,念道:
  “《论农政与安民》。
  民之本在田,田之利在勤。
  欲安民心,先实其腹;
  欲实其腹,必兴其业。
  屯田之策,非止於粮,更在於予民以恆產,予民以希望……”
  “好!”陈文讚嘆道,“承宗,你这就叫言之有物。
  以前你写文章,总是引经据典。
  现在你写出来的每一个字,不仅有典故,更带著泥土的芬芳。
  这才是真正的农政文章!”
  张承宗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先生,我这就是把我在地里干活时的想法写出来了。
  我觉得,那些圣人道理,要是不能在地里长出庄稼来,那就是废话。”
  “正是此理。”陈文点头,“经世致用,就是要让道理落地。”
  他又拿起周通的卷子:《论法治与宗族》。
  “法者,天下之公器。
  礼者,宗族之私情。
  欲治乡土,必先明法度,后敦教化。
  以法破愚,以理服人……”
  “周通,你的文章犀利有余,但还缺了一点温情。”陈文点评道,“法不外乎人情。
  你在赵家村做得很好,但在文章里,还要多讲讲仁。
  不仅要让人怕法,还要让人信法、爱法。”
  周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学生受教。
  法是骨,情是肉。
  只有骨肉相连,才是活的。”
  最后,陈文看向李浩。
  李浩的卷子上,密密麻麻地列满了数据和图表,题目是《论理財与均输》。
  “先生,我觉得现在的理財之道太落后了。
  如果能把咱们那套记帐法和生丝券推行天下,国库何愁不充盈?”李浩兴奋地说道。
  “想法不错。”陈文笑了笑,“但这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著……咳咳,容易惊世骇俗。
  乡试策论,求稳为主。
  你可以把这些新法子藏在开源节流的老框子里讲,让考官觉得你既有新意,又懂规矩。”
  点评完文章,陈文看向窗外。
  天色渐晚。
  “先生,”李浩突然收起了笑容,神色变得有些凝重,“有件事,我想跟您匯报一下。”
  “什么事?”
  “最近这几天,市面上的生丝价格有点不对劲。”李浩拿出那本隨身携带的小帐本,“虽然咱们发了生丝券,稳住了人心。
  但最近市面上突然出现了一股神秘的资金,在疯狂地扫货!
  只要有生丝拋出来,不管价格多少,全部吃进!”
  “现在的丝价,已经从二十两涨到了二十五两,而且还在涨!魏公公又开始搞鬼了!”
  “先生,咱们要不要反击?
  咱们手里还有几万两银子,要不要也去抢点货?
  不然等到交割的时候,如果价格太高,咱们赔不起啊!”
  陈文听完,並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讶,反而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不用。”
  “不用?”李浩急了,“先生,这可是生死攸关啊!
  如果丝价涨到四十两五十两,咱们卖券的那点定金,连赔都不够赔的!”
  “让他买。”
  陈文放下茶盏,目光如水。
  “魏公公这是在孤注一掷。
  他想通过拉高价格,逼死我们。
  他以为只要把货都买光了,我们就只能违约,只能破產。”
  “但是,他忘了一件事。”
  陈文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物极必反。
  价格越高,想卖的人就越多。
  他现在是在逆天而行,是用钱去填一个无底洞。”
  “我们现在的任务,不是去跟他抢货,而是等。”
  “等什么?”眾人齐声问道。
  陈文看向西方,那是蜀地的方向。
  “等顾辞带著那万担生丝,乘著东风归来。”
  “到时候,这漫天的价格泡沫,只需要轻轻一戳,就会碎成齏粉。”
  “魏公公买得越多,死得越惨。
  等顾辞回来,就是魏公公的死期。”
  听著先生这番话,原本焦虑的眾人,心也渐渐定下来了。
  他们看著那个挺拔的背影,就像看著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只要先生在,天就塌不下来。
  “好了,继续读书。”
  陈文转过身,脸上重新掛上了温和的笑容。
  “乡试越来越近,科举才是你们的最大任务。
  你们只要把文章写好,把本事练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还是那句话。
  平日里你们做的那些事是实务,关键还是要结合我们的圣贤书,內化成你们真正的知识才行。”
  “是!”
  书声琅琅,再次在书院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