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做空和做多
  几日之后,江寧分院。
  虽然已是三更天,但议事厅內依旧灯火通明。
  陈文正在批阅弟子们的策论,而李浩则在一旁噼里啪啦地拨著算盘,眉头紧锁,显然是被最近疯狂上涨的丝价搞得焦头烂额。
  “先生,今天的丝价已经涨到一百三十五两了。”李浩放下算盘,嘆了口气,声音里透著深深的疲惫,“再这么涨下去,咱们手里那点定金,连赔偿金的零头都不够。
  商会那边已经有人在闹著要提前兑付了,说是怕咱们跑路。”
  陈文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慌什么?还没到一百五呢。”
  “一百五?”李浩瞪大了眼睛,“先生,那是天价啊!真到了一百五,每张券咱们就要亏七十两!
  一万张就是七十万两!
  而且顾辞师兄那边的丝还没定数,到时候咱们拿不到低价货,咱们就彻底崩盘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寧静。
  “陈先生!喜事!大喜事啊!”
  只见李德裕身穿便服,满脸喜色地冲了进来,手里挥舞著一封刚刚拆封的密信。
  叶行之也紧隨其后,虽然跑得有些气喘,但眼中也是难掩笑意。
  “李大人?”陈文放下笔,起身相迎,“这么晚了,可是有什么急事?”
  “急事!天大的急事!”李德裕也顾不上喘气,把信往桌上一拍,“长洲县令林正源刚刚派亲信送来的加急信!
  顾辞的第一批货,到了!”
  “到了?!”
  李浩猛地跳了起来,一把抢过信,激动得手都在抖。
  “真的到了!三千担!全是上好的蜀丝!已经悄悄运进了长洲的秘密仓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太好了!太好了!”周通、张承宗也被吵醒了,披著衣服跑出来,听到这个消息,一个个喜极而泣。
  “这下咱们有救了!”李浩兴奋地在屋里转圈,“三千担丝,虽然不算多,但足以让那些想退券的人闭嘴,也能让那些想提前拿货的人消停一会儿!
  只要咱们明天一早把这批丝拋出去,就能把那疯涨的价格给压下来!
  让魏公公知道,咱们手里有货!”
  “对!明天一早就拋!”张承宗也附和道,“让那些闹事的商户看看,咱们寧阳商会说到做到!”
  眾人都沉浸在劫后余生的狂喜中,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李德裕更是抚须大笑:“陈先生,这下您可以高枕无忧了。
  本官这就让人去准备告示,明日一早全城张贴,痛击魏阉的气焰!”
  然而,陈文却並没有笑。
  他拿起那封信,仔细看了一遍,然后缓缓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了江寧府的位置上。
  “不。”
  陈文直接否定。
  “这批丝,不能拋。”
  “什么?”李浩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先生,您说什么?
  不拋?
  那咱们买回来干嘛?
  放在仓库里发霉吗?
  现在外面都快因为缺货打起来了啊!”
  “就是因为缺货,才不能拋。”
  陈文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李浩,我问你。
  这三千担丝,若是现在拋出去,能把价格压下来多少?”
  李浩想了想,拨了两下算盘:“大概能压回一百二十两左右吧。
  毕竟量不算大,只能解一时之渴。”
  “那魏公公会怎么做?”陈文追问。
  “他……”李浩愣了一下,“他肯定会趁机吃进,把这批货也买走,然后继续拉高价格。”
  “这就对了。”陈文冷笑一声。
  “如果我们现在拋货,不仅打不痛魏公公,反而是在给他送饭!
  他正愁没货可买呢!
  我们这点丝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就会被他那庞大的资金吞噬殆尽!”
  “而且……”
  陈文走到黑板前,拿起石笔,画了两条线。一条笔直向上,一条向下。
  “你们只看到了货,却没看到势。
  现在我给你们讲讲,魏公公到底在干什么以及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魏公公现在是在做多。”
  “做多?”叶行之眉头一皱,“这是何意?多做善事?”
  “非也。”陈文笑了笑,指著那条向上的线。
  “在商场上,有一种人,他们觉得货物会涨价,或者想要让货物涨价。
  於是他们现在疯狂买入,屯在手里。
  只要他们买得足够多,市面上没货了,价格自然就上去了。
  这就叫做多。”
  “魏公公现在就是在做多。
  他不惜借高利贷,不惜动用老本,哪怕一百三、一百四他也敢买,因为他赌这价格还能更高。”
  “他通过买入,造出了一个丝价还会涨的大势。
  让所有人都觉得,手里有丝就是有金子,手里没丝就是亏钱。
  这样一来,就没有人愿意卖丝,只会有人拼命买丝。”
  李浩听得冷汗直流,他想起了楼下那些疯狂的商户:“怪不得!
  怪不得明明价格那么高了,大家还像疯了一样去抢!
  原来他们都被这个势给裹挟了!
  他们怕现在不买,明天更贵。
  怕现在卖了,明天就亏了!”
  张承宗也感嘆道,“就像我们村里,要是大家都说今年要旱,哪怕现在下著雨,大家也会拼命屯水。”
  周通说道:“领头羊往哪跑,羊群就往哪跑。
  魏公公就是那个领头羊,他用钱砸出了方向,所有人都只能跟著他跑,哪怕前面是悬崖。”
  “而我们,”陈文指著向下的线,“我们卖出生丝券,本质上是在做空。
  “做空?”王德发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先生,这是在说佛法吗?色即是空?”
  “非也。”陈文笑了笑,指著向下的线。
  “做空,就是卖空。
  简单来说,就是我觉得这东西將来会跌,所以我现在先把手里的货或者是借来的货卖出去,拿到现钱。”
  “比如一担丝,现在卖一百两。
  我卖了,拿到一百两银子。
  等到半年后,丝价跌到了五十两,我再花五十两买一担丝还回去。
  这一进一出,我就赚了五十两!”
  “我们卖生丝券,收了定金,承诺半年后给货,本质上就是现在的高位卖出,赌未来的低位买入。
  只要未来跌了,我们就赚。
  如果未来涨了,我们就亏。”
  李浩一听就明白了:“原来如此!就像是咱们赌明天的米价一样!赌跌就是做空,赌涨就是做多!”
  “是的。”陈文点头。
  “我们手里没货,却先卖了合约,赌的是半年后丝价会跌,或者我们能拿到低价货。”
  “那咱们要是压不住魏公公,价格一直在涨呢?”王德发问道,“咱们能不能不玩了?”
  “能。”陈文点头,“这就叫平仓。”
  “所谓平仓,就是结帐走人。
  比如现在价格涨到了八十五两,我觉得还要涨,怕亏更多,我就赶紧花八十五两把那张券买回来,把这笔交易结了。
  虽然亏了五两,但至少不会亏更多,这就是止损。”
  李浩在一旁反应过来了,他拨了一下算盘,脸色惨白,“先生的意思是,如果我们现在想把手里的券买回来,不玩了,那就得按一百三十五两的价格买!
  这一进一出,每张券咱们就要亏五十五两!”
  “一万张券,就是五十五万两!”
  “我的天!”王德发嚇得一哆嗦,“五十五万两?
  把咱们全卖了也不够啊!”
  “对。”陈文点头,“这就是逼空。
  他把价格拉高,逼著我们去高价买货来履约,或者逼著商户来挤兑我们的定金。
  只要我们的资金炼一断,商会倒闭,他就贏了。”
  “嘶。”
  眾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这看似热闹的买卖背后,竟然藏著这么大的杀机。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李德裕擦了擦汗,“既然不能拋货,难道就看著他把价格拉到天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