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3章 死去的记忆
  这是哪?
  汪鑫成的念头刚冒出来,眼前只剩一片摇晃的白。
  他记得最后的画面,是血浪从电梯井里倒灌上来,血腥味钻进鼻腔,再往后,所有声响都被吞了,周围的人影一个接一个暗下去。
  再睁眼,头顶是一节节灯管。
  灯管从视野里掠过去,白得刺眼。
  汪鑫成想偏头,脖子没反应。
  他这才发现,自己被绑在一辆担架车上。双手、双脚、胸口,全被皮带压住。
  连脖子下方也横著一道皮带,卡得位置很讲究,既不让人乱动,也不至於马上断气。
  就像是某位病人。
  汪鑫成在香江做了半辈子风水,邪门事见得不少,乱葬岗、阴宅、凶煞局,他都碰过。
  可眼下这地方没有香灰味,没有阴气翻卷,只有消毒水、金属器械,还有一种让人牙根发酸的药味。
  他想开口。
  嘴巴没有动。
  喉咙里也挤不出半个音。
  不对。
  这不是我的身体。
  汪鑫成尝试动手指,动不了,尝试眨眼,也不行,他像被塞进了別人的脑袋,只能借著这双眼看外面,半点主也做不得。
  担架车被推过一条走廊。
  墙皮发黄,灯管忽明忽暗。
  两侧偶尔有门,门顶贴著编號,有些还掛著木牌。
  木牌上有字,歪歪扭扭,汪鑫成眼角语言只看清了两个:検体。
  担架车停下。
  门被推开,车轮碾过门槛,发出一声短促的响。
  房间里亮著无影灯,正对著他的脸。
  灯下摆著一圈器械,刀、钳、针管、玻璃瓶,规整得不像救人,倒像是屠夫开工前摆好了傢伙。
  两名穿一体式防护服的人走到两侧。
  他们全身包得严实,只露出护目镜后的眼睛,那双眼没有一点看活人的意思,只有计算和记录。
  其中一个拍打著汪鑫成这具身体的手腕,按住血管。
  另一个举起针筒。
  透明药液里混著淡红色沉淀,针尖扎进去,药液被推入血管。
  没有痛。
  汪鑫成反倒鬆了半口气。
  可这半口气还没落下,另一个针筒也扎了进来。
  两边同时注射,动作熟练得嚇人。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羊城?
  霓虹?
  医院?
  念头刚转到这里,视野开始剧烈晃动。
  不是灯在晃,是头在撞。
  这具身体动了。
  脖子被皮带压著,脑袋却在拼命往后砸。一下,两下,担架板都被撞得发颤。
  胸口皮带绷直,手腕处的皮带发出刺耳摩擦声。
  汪鑫成能听到“自己”在叫。
  那不是正常人的喊声,像喉咙被砂纸磨过,又被人从肺里硬拖出来,痛到尽头,人反而不像人在叫。
  两名防护服后退半步。
  其中一个低头记录,另一个拿起新的针剂,没急著扎,反而观察起手腕上的血管。
  血管鼓起来了。
  汪鑫成看得清清楚楚。
  这具身体有些壮实,肩背宽,手臂肌肉扎实,是成年健康男人的身板。
  可现在那些血管一根根凸出皮肤,膨胀,又缩回,再膨胀。
  肌肉痉挛,皮下像有东西在乱窜。
  噔!
  脖子上的皮带断了。
  脑袋获得自由后,撞击更狠。
  后脑勺砸在担架板上,发出让人牙酸的声响。
  没等防护服里的男人开口。
  门口又进来两人,按肩的按肩,压腿的压腿。
  四个人合力,这具身体还在挣。
  担架车被顶得往旁边滑,金属轮子刮过地面,声响尖得钻耳。
  汪鑫成看著这一切,心底发凉。
  他明白了。
  这不是噩梦。
  这是某个人死前的记忆。
  他被绑在这里,被注射,被观察,被记录,像一块没有名字的肉。
  嘶吼声开始变弱。
  可身体的抽搐没有停。
  细密红点一颗颗在体表冒出来。
  起初只有手腕附近,没过多久,便爬满胸膛甚至身体的每一寸皮肤。
  汪鑫成见过这种。
  皮下出血。
  这不是普通毒药反应,这是全身毛细血管在崩。
  再不救,人就没了。
  可房间里没人救。
  防护服男人只是在记录。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这具身体的主人已经撑不住了,喉咙里只剩断续的气音。
  汪鑫成想瞪大眼,想把这几个人的脸看清,可护目镜挡得严严实实。
  就在意识往下坠时,其中一名防护服的人骂了一句。
  “これらの丸太は本当にすぐに枯れてしまう!”
  是日语!
  这些人!是霓虹人!
  汪鑫成脑子里一轰,下一秒眼前一黑。
  等他再次睁开双眼时,发现自己回到了电梯。
  他仍站在原地,手扶著轿厢壁,掌心全是汗,喉咙里像堵著棉絮,半天没吐出话。
  周围站著眾人,只不过他们都低著头,似乎陷入了什么幻觉。
  “哦?你醒啦?汪老先生底子不差啊。”
  林墨的语气很是轻鬆,似乎唯一不受影响的人只有他。
  汪鑫成抬头看他,嗓子干得厉害。
  “他们...我们碰上的是什么?”
  他本想说梦境,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梦境不会有那种细节。
  针头扎入皮肤的角度,药液推进时护目镜后的反应,记录纸翻页的声响,这些东西太真了。
  真到让人不舒服。
  林墨看了看其他人,认真地说道。
  “是记忆。”
  汪鑫成喉结动了动。
  “死在这里的人的记忆?”
  “嗯。”
  林墨说,“怨气散不去,凑在一起就成了这玩意,谁撞上,谁看一段,运气差的,还能连看好几段,还都是免费的,比电影院良心。”
  汪鑫成没接这茬。
  他的脸色发灰,眼底却压著火。
  “我看到了霓虹人,两个,不,房间里不止两个,他们穿防护服,拿活人做实验,可这里是羊城,怎么会有霓虹人?”
  林墨的神情收了几分散漫,语气有些冷。
  “汪老先生忘了霓虹入侵华夏的事情了?那时候羊城可是被占领了足足七年啊。”
  汪鑫成张了张嘴,没能接上。
  他不是忘了。
  只是很多东西,被后来的高楼、商场、地铁线盖住了。
  人们每天从上面走过去,买咖啡,赶早班,骂房价,没人会低头想,脚下埋过什么。
  “难道汪老先生就没想过,为什么龙脉会被污染吗?是谁在龙牙口上种下八副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