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双重「惊喜」
  星辉城的夜色,被分割成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一边是日落酒馆所在的繁华区域,灯火通明,仙音渺渺,充斥著灵酒的醇香与修士的谈笑
  另一边,则是夏夜此刻踏入的这片区域
  位於城市边缘,紧挨著污水横流的河道,低矮、破败的棚屋鳞次櫛比,空气中瀰漫著劣质脂粉、汗臭、霉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绝望气息。
  夏夜早已运转《万相之面》,幻化成了一名容貌普通、衣著朴素、看起来有些落魄的低阶炼气期中年男修。
  她收敛了所有金丹修士的威压,如同滴入大海的水珠,毫不起眼。
  手中握著几块下品灵石,这是进入这片区域的“通行证”。
  然而,眼前的情景,依旧超出了她的预料。
  没有想像中的女子站在街边拉客,反而是一个个面色蜡黄、眼神麻木或带著諂媚假笑的男人,如同兜售货物般,主动迎上来,向她介绍著身后的女人
  那些多是他们的妻子,或者名义上的“家人”。
  “这位道友,看看我家婆娘吧?虽然年纪大了点,但会伺候人,价格便宜,只要两块下品灵石!”
  “客官!我妹子,刚来没多久,水灵著呢!三块灵石,包您满意!”
  “大哥,我媳妇……她,她什么都能做,只要一块半灵石,一块半就好!”
  这些男人,有的眼中是赤裸裸的贪婪,有的则是深藏的屈辱与麻木,他们將自己的女人推上前,如同展示牲口。
  被推出来的女人们,大多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如同失去了灵魂的木偶,任由身边的男人摆布,只有在客人目光扫过时,才会机械地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
  夏夜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这种將女性物化到如此赤裸、甚至由至亲之人亲手推入火坑的景象,比她前世在网络上见过的任何黑暗报导都更加衝击心灵。
  这不仅仅是皮肉生意,这是对人性和尊严最彻底的践踏。
  就在她心中翻涌著难以言喻的怒火与悲凉时,前方一阵骚动。
  一个破旧的木板门被粗暴地推开,两个彪形大汉骂骂咧咧地抬著一具用破草蓆草草包裹的物体走了出来。
  “妈的,真晦气!还没回本呢就死了!”
  “赶紧扔到乱葬岗去,別脏了地方!”
  “呸!奈亚来的贱骨头,就是不顶用!”
  他们隨手將那捲草蓆扔在街角的垃圾堆旁,发出沉闷的声响。
  草蓆散开一角,露出一只苍白浮肿、布满可疑红斑的女性的脚踝,再无生机。
  周围拉客的男人和等待客人的女人们,只是冷漠地看了一眼,便迅速移开目光,仿佛早已司空见惯。
  他们的脸上,甚至连兔死狐悲的同情都欠奉,只有一种更深沉的麻木。
  夏夜强忍著胸口的翻腾,走到一个蹲在墙角,鬍子拉碴、眼神浑浊的中年男子身边,压低声音,用幻化出的粗哑嗓音问道:
  “老哥,这……这是什么情况?”
  那男子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夏夜一眼,又迅速低下,声音沙哑如同破锣: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啊……”
  他喃喃著,像是回答,又像是自言自语
  “我们……我们真的交不起那层层加码的商业税了……”
  “商业税?”夏夜皱眉,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疑惑
  “你们这……这行当,不是违法的吗?怎么还要交税?”
  男子苦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违法?呵呵……官爷们说违法就违法,说合法就合法。但税,不管你做不做,都得交!收税官一层,地方县令一层……层层扒皮,名目繁多。”
  “我们这些奈亚遗民,本就低人一等,没有田地,没有手艺,不做这个……全家老小就只能等著饿死。做了,至少……至少还能吊著一口气。”
  “奈亚遗民?”
  夏夜捕捉到这个词汇。冰空王国统一后,对原奈亚王朝的百姓政策是“一视同仁”,至少在明面上是如此。
  “是啊……亡国之人,能活著就不错了。”
  男子语气中的卑微深入骨髓
  “客人,您有看上的吗?价格好商量……”他熟练地开始拉客,指向身后几个蜷缩在一起,面色菜色的女人。
  夏夜的目光扫过,最终落在一个格外瘦小的身影上。
  那女孩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穿著一件明显不合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与周围那些麻木的女人形成鲜明对比。
  夏夜指了指她:“她吧。”
  那拉皮条的男子愣了一下,连忙道:
  “客人,您……您要选她?她就是个没长开的骨头架子,饭都吃不饱,怕是伺候不好您,不能让您满意啊!要不您再看看別的?我婆娘……”
  “就她。”夏夜的语气不容置疑,將一块下品灵石塞到男子手里。
  男子攥紧灵石,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哎,好吧,客人您去试试吧。我……我帮您在门口望风。”
  他显然不认为这个瘦弱的女孩能带来什么回头客,只当夏夜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夏夜跟著那瑟瑟发抖的女孩,走进了旁边一个低矮、阴暗的棚屋。小孩子单纯,所以夏夜选了一个未成年少女。
  屋內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张歪歪扭扭的桌子,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霉味和劣质香料混合的怪味。
  夏夜记得,星月州在风晴儿接手治理后的几十年里,据上报的文书显示,一直是安居乐业,赋税公平。
  这……这才过去五十年,怎么就会变成这般人间地狱?!
  她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冰空归一收到的,难道都是被粉饰过的太平?
  女孩进屋后,更加害怕了,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她怯生生地抬头看了夏夜一眼,然后开始笨拙地、颤抖地去解自己本就单薄的衣带。
  动作十分生疏,甚至带著一种下意识的抗拒。
  在她抬手间,夏夜清晰地看到她手臂、脖颈处露出的新旧交叠的淤青和伤痕。
  夏夜的眉头瞬间紧锁,这些伤痕,显然不是接客时留下的,更像是平日里的殴打。
  女孩看到夏夜盯著她的淤青皱眉,当时就嚇坏了,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带著哭腔道:
  “客……客人,对不住!这些……这些不影响您大展拳脚的……我,我马上脱……”
  她以为客人是嫌弃她身上的伤痕,更加慌乱地去扯自己的衣服。
  夏夜心中一阵刺痛。她伸手,虚扶了一下,阻止了女孩的动作,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
  “別怕,我不碰你。我只是想问问,你们这片区域,是怎么回事?我听说,以前不是这样的。”
  女孩愣住了,茫然地看著夏夜,似乎不理解他为什么不急著“办事”,反而问这些。
  夏夜换了个方式:
  “我听说,以前风晴儿大人治理这里的时候,大家不是过得挺好的吗?”
  女孩怯生生地低声道:
  “是……是张丞相大人后来设立的这片……『与民同乐』区……”
  “张丞相?与民同乐?”夏夜眼中寒光一闪。她可不记得冰空王朝有什么姓张的丞相!而且
  “与民同乐”?乐什么?用这种方式“乐”?
  她压下怒火,故意顺著女孩的话,带著一丝轻佻说道:
  “与民同乐?乐什么?先让我乐一乐再说。”
  她说话的同时,神识敏锐地捕捉到棚屋外,似乎有不止一道视线在暗中窥探。
  女孩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立刻闭上了嘴巴,眼神惊恐地看向门口的方向,不敢再多言。
  夏夜心中冷笑,果然有眼线。她不再犹豫,看似隨意地挥了挥手,一道无形的、简易的隔音阵法瞬间笼罩了整个棚屋,隔绝了內外的声音。
  同时,她走到窗边和门边,看似检查,实则將门窗都暗中加固,確保短时间內不会被强行突破。
  做完这一切,她回头,看到那女孩已经嚇得缩到了床角,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惊恐的大眼睛。
  “现在可以说了,外面听不见。”
  夏夜的声音恢復了几分清冷,但儘量不显得嚇人。
  女孩犹豫了很久,才在被子里细若蚊蚋地说道:
  “……达官贵人们,都在城里的『夜色酒馆』享受,那里……听说很贵。没有钱的修仙者,还有一些凡人老爷,就……就来我们这里找乐子……”
  “可是,与民同乐,你们也是『民』啊!”
  夏夜感到一种荒谬的愤怒。
  女孩更加茫然了,她似乎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只是本能地回答道:
  “能……能吃饱,不用挨打,就是我们最大的快乐了……”
  能吃饱,不用挨打……这就是她们所能想像和追求的“快乐”的极限。
  夏夜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都有些困难。
  她为之奋斗,为之清理障碍,想要守护的“人间烟火”,难道底层竟是这般模样?
  她深吸一口气,又问:
  “那……你们就没有想过,去找陛下告状吗?就是……上访?”
  “上访?”女孩瞪大了眼睛,满是困惑
  “什么是上访?”
  夏夜沉默了。
  是啊,她们连字都不认识,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如何取悦男人,如何忍受打骂,如何像货物一样被交易。
  她们的世界狭窄到只剩下这个骯脏的棚屋和外面那条绝望的街道。
  她们怎么可能知道“上访”这个词?怎么可能知道还有一条理论上可以申冤的路径?
  她们的出生和命运,似乎就被设定好了是供人享乐的玩物和牺牲品。
  夏夜还想再问得更深入一些,比如那个“张丞相”的具体信息,比如地方官吏是如何层层盘剥的。
  然而,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棚屋那本就不结实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
  隔音阵法在暴力破坏下瞬间失效。
  几名穿著衙役服饰、神色凶狠的男子闯了进来,为首一人腰间掛著锁链,眼神锐利地扫视屋內,最后定格在夏夜幻化的中年男修身上。
  刚才那个在门口“望风”的拉皮条男人,此刻正一脸諂媚和得意地跟在衙役身后,指著夏夜大声道:
  “官爷!就是他!问东问西的,打听风晴儿大人,还打听税收和什么张丞相!鬼鬼祟祟,一定是都冰天司派来的臥底!”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抓到“大鱼”的兴奋和急於撇清关係的狠厉。
  “都冰天司”这四个字,显然让为首的衙役脸色更加阴沉。其中一人冷笑道:
  “哼,夏昼丞相的刀倒是伸得长!北方四州被他们杀的人头滚滚,现在还想来我们星月州撒野?管你是不是,寧可错杀,不可放过!拿下!”
  另外两名衙役二话不说,取出闪烁著符文的“拘灵锁”,动作熟练地就要往夏夜手腕上套去。这是一种专门针对低阶修士的法器,一旦锁上,能禁錮灵力运转。
  夏夜没有抵抗。
  她甚至配合地伸出了手,任由那冰凉的金属锁链扣在自己腕上。
  灵力瞬间被压制在丹田,如同被套上了枷锁。
  她的目光,平静地越过凶神恶煞的衙役,看向床角。
  那个瘦弱的女孩,早已嚇得魂不附体,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连头都不敢露出来,只能看到被子在剧烈地颤抖。
  夏夜的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弧度。
  也好。
  她正愁找不到深入这潭污泥核心的机会。既然对方主动“请”她进去,那她便去看看,这星月州的官场,这所谓的“张丞相”,究竟烂到了何种地步!
  “走!”衙役粗暴地推了她一把。
  夏夜顺从地跟著他们,走出了这间充满绝望气味的棚屋,被押解著,向著这片贫民区更深处,那代表著权力与黑暗交织的“特殊地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