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顺水推舟
  夜色如墨。
  正院书房外,两盏气死风灯在廊下摇曳,將江凌川孤峭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他脚步未停,刚行至阶下。
  书房內压抑不住的低吼便穿透门扉,撞入耳中。
  “阉狗欺人太甚!杨文远这个蠢货!他自己往粪坑里跳,还要拽著我江家给他垫背!”
  “我江家世代忠良,血战沙场挣来的功名,岂能受此胁迫,与那等没根的腌臢货色为伍?!”
  是父亲江撼岳的声音,怒意勃发,却又透著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狂躁。
  紧接著,是江岱宗那克制沉稳的声音,带著慍怒:
  “父亲息怒。但此事,已远非一桩儿女婚嫁那么简单。”
  “杨家攀附阉党,已是自绝於士林,自甘下贱。”
  “他们借东厂之势,闯我私宴,当眾强送那等刺目的贺礼,行径与持刀逼宫何异?”
  “这不是商议,这是明晃晃地將脚踩在了我建安侯府的门匾之上!”
  “是彻头彻尾的蔑视与挑衅!是料定了我江家无人,不敢反抗!”
  他向前一步,烛火在他紧绷的侧脸上跳跃,眸中是玉石俱焚的寒火。
  “儿子在詹事府,日日所见,是太子殿下勤勉向学,是陛下对东宫期许甚深。”
  “阉党跋扈,干涉朝政,结党营私,早已非一日之寒,清流之中,忍他们久矣!”
  “此次他们手伸得太长,竟公然威逼勛贵联姻,此例一开,日后谁家內宅不得姓了冯、姓了秦?”
  “这已触了眾怒的底线!我们未必是孤军奋战。只要父亲肯下定决心,豁出脸面去联合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勛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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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此事曲折上达天听,再藉助东宫清正之名,未必不能与那起子阉奴周旋到底!”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著破釜沉舟的狠厉:
  “就算最后拼个鱼死网破,我江家男儿站著死,也好过跪著受这份千古未有的腌臢气!”
  “至少,史笔如铁,后人论起,我建安侯府尚有几分风骨,而非那等摇尾乞怜、任阉宦摆布的窝囊废!”
  书房內陷入短暂的死寂。
  只有江撼岳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以及烛心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才响起江撼岳疲惫而低沉,甚至带著一丝颤抖的喃喃:
  “鱼死网破……玉石俱焚……岱宗,你说得轻巧,也壮烈。”
  “为父年轻时,何尝没有这般血性?”
  “可这『玉』,是我江家自太祖时便传下的百年基业,是祠堂里列祖列宗日夜盯著的牌位。”
  “是这前后几进院子里,你的母亲、你的妻儿、你未出阁的妹妹、你还在苦读的弟弟,还有那几百口靠著侯府吃饭活命的下人的身家性命!”
  江撼岳声音低沉,里面翻涌的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更深重的,近乎绝望的无力:
  “而那『石』……是那起子毫无底线、手握生杀予夺大权、且日夜贴在陛下眼前的疯狗!”
  “他们不要脸面,不要规矩,只要达到目的!”
  “为了爭这一时之气,赌上我江家全族的性命前程,值得吗?”
  “就算我们站著死了,青史或许能记一笔风骨,可然后呢?江家就完了!彻底完了!”
  “你让我到了地下,有何顏面去见你祖父,去见江家的列祖列宗?!”
  江岱宗被父亲话语中那关乎家族存亡的恐惧刺痛,更被那“有何顏面”的詰问激得胸中气血翻涌。
  他急声道:
  “父亲!儿子知道您一心想要护住侯府周全,殫精竭虑!”
  “可如今不是我们想不想赌,是別人已经把刀架在了我们脖子上,逼著我们上赌桌!”
  “今日他能假『贺喜』之名行威逼之实,闯我花宴。”
  “明日他就敢罗织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让东厂番子直接闯府拿人!”
  “到那时,我们连站著的机会都没有,就得像条狗一样被铁链锁走!”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话语中的锋锐丝毫未减:
  “是,示弱或许能得一夕安寢。可父亲,您想过没有?”
  “今日我们若对阉党示弱,对杨家低头,明日这京城里,还有谁会看得起建安侯府?”
  “那些原本可能与我们同仇敌愾的清流、勛贵,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江家骨头软了,不堪为盟!那些观望的、骑墙的,会立刻倒向阉党,甚至落井下石!”
  “到那时,我们失去的就不只是面子,而是所有的盟友和立足的根基!”
  “那才是真正的孤立无援,那建安侯府才是真正的垮了!”
  “示之以强?怎么强?!”
  江撼岳声音嘶哑,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老狮,
  “秦胜是冯明最得用的狗,提督东厂刑名,他一句话,就能让北镇抚司的牢房里多出几个江家同党!”
  “他背后是司礼监,是能代替陛下批红、能日夜在御前递话的人!”
  “我们有什么?你那点东宫属官的身份,在陛下心里,能重得过那些伺候了他几十年、比他儿子还贴心的內侍吗?”
  “还有你三弟惊羽!他寒窗苦读,眼看有了些进益,若被他们诬上一个科场关节、诗文谤訕的罪名,这辈子就毁了!”
  “更別提我在五军都督府,如今本就已是閒棋冷子,他们想让我『病休』,不过是一道手諭的事!”
  “这桩婚事,就是他们套在我江家脖子上的绞索,不收,是立刻勒紧;”
  “收了,便是將头自己伸进去,慢慢等死!你告诉我,这强,到底该怎么示?”
  “这口气,我们……还爭得起吗?!”
  他话音未落,胸腔因剧烈的情绪起伏而疼痛。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著无尽的悲愤与绝望。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书房那扇沉重的花梨木门,被从外推开。
  江凌川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廊下的灯光將他一半面容映亮,一半隱於黑暗。
  他肩头似乎还沾染著夜行的寒气与尘露,周身散发著与屋內燥热绝望截然不同的冰冷气息。
  屋內的咆哮与爭辩,戛然而止。
  江岱宗猛地转头,蹙紧眉头看向突然闯入的弟弟,眼中怒意未消,又添疑惑,唤道:“二弟?”
  江撼岳则像被瞬间抽乾了所有力气。
  支撑著他的那股暴怒与恐惧混合的气焰骤然消散,他颓然跌坐回宽大的圈椅中,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灰败,发出一声沉重的嘆息:
  “你来了……”
  江凌川迈步入內,反手轻轻合上了门。
  他步履平稳,走到书房中央。
  目光平静地扫过兄长那因激烈爭辩而微微泛红、紧绷如石的面容。
  又掠过父亲那交织著滔天怒意、深重恐惧与无尽疲惫的愁容。
  然后,他嘴角勾起淡笑。
  只是那笑意未曾到达眼底。
  反而让他那双深邃的眸子,在跳跃的烛火映照下,显得愈发冰冷幽暗。
  在江撼岳与江岱宗惊疑不解的注视下。
  江凌川开口,语气平静:
  “既然杨家执意要成婚,东厂又如此『热心』保媒,不惜闯府相逼……”
  他顿了顿,道:
  “不若……我们就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