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苟且
  江岱宗听闻此言,先是一愣,接著面上怒意勃发。
  他压著声音,一字一顿,声音沉冷:
  “江凌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应了?”
  “你这是要我江家,对著那群阉狗低头,对著杨家那摊污秽……摇尾乞怜?”
  “你身上如今可还有半分顶天立地的血性?!”
  江凌川目光平静地回视兄长,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兄长,父亲……说得有理。”
  “眼下之势,硬抗是立时撞得粉身碎骨。”
  “虚与委蛇,尚能於夹缝中觅得一丝喘息,和日后腾挪的余地。”
  侯爷江撼岳闻言,从震惊与暴怒中缓缓回神。
  他看著次子那张近乎冷酷的平静面容,又看看长子那强抑怒意的神色。
  最终,那如山压顶的现实恐惧,和內心深处对安定的渴望,彻底压倒了一切。
  他像是终於找到了一个可以卸下千斤重担的藉口。
  哪怕这藉口伴隨著蚀骨的屈辱。
  他重重跌坐回宽大的紫檀木椅中,身体仿佛瞬间被抽走了脊骨,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风箱:
  “岱宗……凌川这话,虽不中听……却也是,实在话。”
  “硬顶,是立刻就要见血啊……先应下,至少,能换来些时日。”
  “婚事筹备,总非一朝一夕可成,其间……或许,或许真有转机也未可知……”
  他这话喃喃著,与其说是在说服儿子,不如说是在拼命说服自己。
  江岱宗猛地转头看向父亲,眼中是不敢置信的惊痛:
  “父亲!您……”
  “好了!”
  江撼岳闭了闭眼,抬手打断他,眉宇间是深重的疲惫与苍老。
  仿佛这几个时辰便耗去了他数年精力。
  “道理,为父都懂。风骨,为父也想要。可咱们家……赌不起,真的赌不起啊。”
  “凌川这法子,是屈辱,是苟且……可它,或许真能暂时保住这个家,保住你们,保住你母亲姐妹……”
  “先应下,把这眼前的灾祸躲过去再说。婚事筹备总要些时日,其间……或许,苍天有眼,能另有转机……”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成了无意识的囈语。
  他完全渐渐沉浸在自己的想像里。
  “父亲!您这是饮鴆止渴!”
  江岱宗痛心疾首,胸口因激动而剧烈起伏,
  “与阉党虚与委蛇,便是与虎谋皮!今日我们退这一步,明日他们就会逼我们退十步、百步!”
  “直到退无可退,只能跪著任人宰割!到时候,脊梁骨便真的折了!”
  江凌川对兄长这尖锐的指责恍若未闻。
  他只將目光转向父亲,声音平稳无波:
  “父亲既明此中利害,那便如此定下吧。”
  “对外,便说侯府深思熟虑,顾全两家顏面与旧日情谊,不愿因小瑕而毁大诺,故愿重续前约。”
  “对內,一切如常,无需张扬。婚事……不急,可慢慢筹备,总要诸事妥当,准备周全为宜。”
  他將“慢慢筹备”、“诸事妥当”几个字,说得平缓。
  江岱宗听著,眉头再度紧皱。
  他这弟弟,当真是要苟且暂避、虚与委蛇吗?
  还是说……还在筹谋更危险的豪赌?
  若真如此,那赌注,是整个江家的命运,或许还有江凌川自己的性命!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不安。
  他看向江凌川,几乎要脱口质问。
  然而,他看到的江凌川脸上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与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强压下胸腔里翻腾欲呕的复杂心绪,沉沉开口:
  “父亲!与虎谋皮,终被虎噬。今日退这一步,看似海阔天空,实是万丈深渊。”
  “儿子要提醒父亲,也要提醒二弟,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再难回头。”
  “到时,恐怕想抽身而退,都已无路可退。”
  “你……你们,当真都想清楚了?”
  江凌川对兄长话语中那层层叠叠的复杂潜台词,恍若未闻。
  他只看著父亲,声音依旧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父亲,兄长,眼下之势,敌明我暗,敌动我静。”
  “他们既然要结果,我们便给他们结果。”
  “婚事,急不得。务必诸事周全,万无一失……方是上策。”
  他將“万无一失”四个字,说得极轻。
  让一旁始终凝神静听的江岱宗,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背在身后的手,无声地攥紧。
  江撼岳像是溺水濒死之人,终於抓住了一块看似可靠的浮木。
  哪怕心底隱约知道这浮木或许通向更险恶的漩涡,此刻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他从肺腑最深处吐出一口浊气。
  那嘆息里满是精疲力竭后的颓然。
  他对仍面沉如水、眼神复杂难辨的长子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乾涩:
  “罢了,岱宗……事已至此,多爭……確实无益了。就……就按凌川说的办吧。”
  “对外……便如此宣称。你……你心中有气,为父知道,但眼下,且……且都忍耐些吧。莫要再爭执了。”
  江凌川最后深深望了父亲一眼,隨即告辞转身。
  ……
  侯爷与二爷决定重续与杨家婚约的消息,如巨石投湖,瞬间在侯府內宅激起了滔天巨浪。
  最先炸了锅的,便是以老夫人为首的一眾女眷。
  老夫人闻讯,惊怒交加,连平日里最看重的慈和稳重也顾不得了。
  亲自拄著拐杖,颤巍巍地直奔侯爷书房,屏退下人,开口便问:
  “撼岳!你告诉为娘,你说的可是真的?你当真……要允了杨家那门亲事?”
  她胸口起伏,声音带著不敢置信的颤抖,
  “那杨家女做出那等骇人听闻之事,又使出威逼胁迫的下作手段!”
  “你低了这一次头,来日她若再將祸事引入门庭,我们闔家被她牵连,又该如何自处?”
  “如今与杨家早已撕破脸面,结下深仇,为何还要硬绑在一处,徒增怨懟,自取其辱?”
  “这简直是……是引狼入室,是自毁门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