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汉人,生来便是站著的
  在他的认知里,或者说,是被后世那些不负责任的古装剧毒害的认知里,皇帝、太子出巡,那必然是净街开道,百姓需伏跪於地,头都不敢抬,口中高呼“吾皇万岁万万岁”。
  那场面,是皇权至高无上的最佳体现。
  可眼下这是什么情况?
  就一个叉手礼?连腰都弯得不是很低?
  这届大唐的百姓,这么有骨气吗?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又犯了一个经验主义的错误。
  他所熟知的“跪拜文化”,根本不是汉人王朝的传统!
  大唐,是有著自己骄傲的。
  唐律规定,百姓见到官员,只需让到路边即可,並无跪拜的要求。
  即便是面见君王,也只需行叉手礼,甚至连这个叉手礼,都不是强制性的,全凭自愿。
  这是一种自信,一种根植於血脉深处的从容与骄傲。
  汉人,生来便是站著的!
  跪天,跪地,跪父母祖宗。
  何曾需要去跪拜一个凡人?哪怕这个凡人是皇帝。
  君王,是万民的表率,是社稷的守护者,理应受到尊崇与爱戴,而不是让万民以奴隶的姿態去跪拜。
  李承乾的思绪,顺著这条线,瞬间飘远。
  他想起了那个將跪拜礼发扬光大的时代。
  蒙元。
  那个由草原民族建立的庞大帝国,为了明確君臣主奴的绝对关係,为了从精神上彻底征服被统治的民族,由汉人降臣耶律楚材提议,开始大力推行跪拜之礼。
  史书记载,在那次著名的库里台大会上,成吉思汗的儿子察合台,率领各部王公宗亲,向新任大汗窝阔台,行了双膝跪拜的大礼。
  那是汉人王朝从未有过的景象。
  从那一刻起,曾经只用於祭祀天地神明的最高礼节,被异化成了臣子对君主的绝对服从。
  人的膝盖,弯了下去。
  脊樑,也隨之弯了下去。
  再往后,便是明朝。
  朱元璋虽然驱逐了韃虏,恢復了汉家衣冠,却在礼仪上,部分继承了蒙元的“跪奏”制度。
  《大明会典》中明確规定,百官奏事,皆需跪地。
  这是一种权力的惯性,也是一种帝王心术的体现。
  跪,代表著绝对的臣服,能最大程度地满足统治者的掌控欲。
  所幸,老朱的脑子还算清醒,他或许也意识到了这种礼仪对民族精神的戕害。晚年时,他曾下詔,官民相见,恢復揖拜礼,平民见官,上下级官员之间,只需拱手作揖即可。
  算是为汉人的脊樑,留下了一丝喘息的余地。
  而將这种奴化礼仪推向极致的,是那个让他深恶痛绝的朝代。
  清。
  一跪三叩,二跪六叩,三跪九叩……
  繁琐到极致的跪拜礼,配合著那根金钱鼠尾辫,以及那一身身僵硬的马褂,像三把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地剜掉了汉人最后的自尊与骄傲。
  他们强迫汉人时刻跪著,不仅是身体,更是精神。
  让他们习惯於卑躬屈膝,让他们忘记自己曾经是一个顶天立地的民族,让他们从灵魂深处,都认为自己生来便是奴才。
  这才是最恶毒的统治。
  从精神上,彻底阉割一个族群的血性与自豪感。
  鑾驾的车轮仍在前行,李承乾的思绪,却已跨越了千年的时光。
  他看著窗外那些站得笔直,仅仅是躬身叉手的长安百姓,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与自豪感,从心底油然而生。
  这,才是他想要的盛世!
  这,才是他想要守护的大唐!
  一个民眾拥有独立人格,精神昂扬向上,不卑不亢的强大国度!
  想到这里,李承乾心中的最后一丝阴霾也烟消云散。
  他伸手,將车帘完全掀开。
  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將他俊朗的轮廓映照得格外分明。
  他对著街道两旁的百姓,缓缓地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这是一个简单的动作。
  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原本安静的人群,瞬间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殿下!”
  “是太子殿下!”
  “殿下在向我们招手!”
  长安的百姓,这几日或多或少都听到了一些宫中的风闻。
  他们知道皇后娘娘病逝,知道陛下悲痛欲绝,也知道太子殿下临危受命,监国理政。
  他们心中有担忧,有不安。
  担忧国本动摇,不安於未来的方向。
  可现在,当他们亲眼看到这位监国太子,如此从容、自信地出现在他们面前时,所有的忧虑,仿佛都在这一刻被驱散了。
  人群中,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看著鑾驾上那道年轻而挺拔的身影,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激动。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了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位少年將军,身披鎧甲,手持长枪,率领著玄甲军,得胜还朝。
  那时的他,还不是太子,而是被父皇亲封的“天策上將”!
  那份睥睨天下的气度,那份定鼎乾坤的威严,与眼前的监国太子,何其相似!
  “是天策上將!”
  “我们的大唐,有太子殿下在,乱不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下一刻,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响彻了整条朱雀大街。
  “殿下千岁!!”
  “大唐万年!!”
  这欢呼,不再是出於礼仪,而是发自內心的拥戴与信任。
  李承乾坐在鑾驾上,听著耳边震耳欲聋的欢呼,看著一张张激动而真诚的脸庞,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民心,可用。
  民心,在我。
  鑾驾缓缓而行,李承乾掀开车帘的手,始终没有放下。
  他看著窗外那些对他躬身行礼的长安百姓,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
  曾几何时,他也只是这芸芸眾生中的一员。
  而现在,他已是这座伟大都城的监国太子,是大唐未来的皇帝。
  他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甚至只是鑾驾从街上经过,都能轻易安抚民心,稳定局势。
  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权力。
  就好像后世,一个亿万富翁隨口夸讚,其分量,远比一百个普通人的真心讚美要重得多。
  地位,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意识到这一点,李承乾心中那份守护华夏的决心,愈发沉甸甸的。
  他不仅要守护文明,更要让这份文明,以一种更加强势,更加辉煌的姿態,屹立於世界之巔!
  车轮滚滚,思绪万千。
  不到半个时辰,鑾驾便驶出了长安城的南门。
  又行了数里,在一片看似普通的庄园前,缓缓停下。
  “殿下,到了。”
  蒋瓛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李承乾嗯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衣袍,走下马车。
  眼前是一座占地颇广的庄园,高大的院墙由青砖砌成,看上去坚固异常。朱红色的木门紧闭,门口站著八名身材魁梧,气息彪悍的汉子。
  他们穿著普通的短褐,但腰间鼓鼓囊囊,眼神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著周围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