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去尚书家蹭饭
  羽林卫大营。
  “这他娘的是人吃的?”
  一个黑脸汉子把手里的粗瓷碗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稀粥溅了一地。
  那是前几天在演武场上跑得最欢的那个“泥腿子”,现在是第一营的百夫长,叫刘黑子。
  “说是天子亲军,顿顿喝刷锅水?老子在家种地还能啃个窝窝头,来了这儿倒成了饿死鬼!”
  这一摔就是个信號。
  本来就蹲在地上扒拉空碗的兵卒们骚动起来。
  “就是!这就是把我们骗进来当苦力!”
  “我要回家!”
  “別吵吵!”
  一个校尉模样的军官走过来,一鞭子抽在空地上,扬起一阵尘土。
  “都给老子闭嘴!大统领正在想办法!”
  “想个屁!”
  刘黑子脖子一梗,眼珠子发红。
  “三天了!第一天说文书不对,第二天说印章没盖全,今儿个又说啥?库房锁头坏了?”
  中军大帐。
  王玄策坐在案几后,手里捏著一张轻飘飘的纸。
  纸是上好的宣纸,字是標准的馆阁体,写得四平八稳:
  查羽林卫请领粮草文书,格式有误,且数目与兵部造册不符,驳回重填。
  落款是大红的官印:兵部尚书,孙伏伽。
  “大统领。”
  副官赵虎是个老实人,这会儿急得满头汗,搓著手在帐子里转圈。
  “这已经是第三回了。咱们带的乾粮本来就不多,那帮新兵一个个饭量大得像牛,明天要是还没米下锅,不用练兵,他们就能把营啸给闹出来。”
  王玄策没说话。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又展开。
  孙伏伽是萧瑀的人,出了名的硬骨头,是出了名的讲规矩。
  “赵虎。”
  王玄策突然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在呼啸的风声里听得真切。
  “咱们这十万人,要是放开了吃,一顿得多少米?”
  赵虎愣了一下,下意识回道:“少说得一千石。这帮傢伙全是壮劳力,没油水,光吃粮,更费。”
  “一千石。”
  王玄策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掛著那把横刀的架子前。
  他想起了那天离开王府时,师父叶凡过的一句:“要是有人卡你脖子,断你粮草,別跟他们扯皮。带弟兄们去他家吃饭。”
  那时候以为是句玩笑。
  “传令。”
  王玄策猛地抽出横刀。
  鏘的一声。
  刀身映著摇曳的烛火,寒光凛冽。
  “亲卫队一百人,备马。不带甲,不带枪,只带碗。对了,让伙夫把那几口行军的大黑锅也带上。”
  赵虎傻了眼:“大统领,带锅干啥?去哪?”
  王玄策把刀归鞘,隨手拿起那张驳回的文书塞进怀里,带著不讲理的痞气。
  “去兵部尚书家里,蹭饭。”
  ……
  长安城的夜,分两半。
  一半是平康坊的灯红酒绿,一半是深宅大院的死寂沉沉。
  孙伏伽的府邸就在永兴坊,离皇城不远。
  朱漆大门紧闭,门口两个石狮子威风凛凛,两盏红灯笼隨风晃悠。
  孙伏伽刚喝完安神汤,正准备睡下。
  这几天他心情不错。
  虽然没能阻止羽林卫的建立,但他用这一纸公文,就把那个不可一世的“天子亲军”给卡在了大营里。
  叶凡想立规矩?
  行啊,那就按兵部的规矩来。
  我就跟你磨,磨到你没脾气,磨到你那帮骄兵悍將心散了。
  “老爷,不好了!”
  门外突然传来管家的惊叫声。
  孙伏伽皱了皱眉,披上外衣,不悦道:“慌什么?天塌了?”
  “兵……兵来了!”
  管家跌跌撞撞地衝进臥房,脸白得像纸。
  “门口全是兵!黑压压的一片,把咱家给围了!”
  孙伏伽心里咯噔一下。
  但他毕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稳住了心神。
  “胡说八道!京畿重地,谁敢擅自调兵围攻大臣府邸?这是造反!”
  他抓起掛在墙上的宝剑,虽然只是个摆设,但壮胆够用。
  “隨老夫出去看看!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大门口。
  一百名骑士勒马而立。
  还有那几口巨大无比的行军黑锅,此时被卸下来,一字排开,架在了孙府的大门口。
  几个伙夫正拿著火摺子,往锅底下塞柴火。
  孙伏伽在大群家丁的簇拥下冲了出来。
  一看这阵势,先是一愣,隨即气得鬍子乱颤。
  “王玄策!”
  孙伏伽指著坐在马背上的那个年轻人,手指头都在哆嗦。
  “你……你这是干什么?深更半夜,带兵围府,还在本官门口架锅?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圣上?”
  王玄策没下马。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穿著睡袍、手里提著剑的老头。
  “孙大人,言重了。”
  王玄策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文书,借著门口的灯笼晃了晃。
  “不是我要围府,是弟兄们饿得睡不著。”
  “兵部说文书不对,粮草发不下来。营里三千张嘴等著吃饭,我就寻思著,孙大人是兵部尚书,这兵的事儿,也就是您的事儿。”
  王玄策指了指那几口已经开始冒烟的大锅。
  “既然公粮发不下来,那我们就来吃点私粮。听说孙大人府上存粮不少,应该不介意分给我们这帮丘八一口吧?”
  “你……你这是泼皮无赖!”
  孙伏伽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这是朝廷法度!文书不对就是不对,你改好了再来,本官自然会批!你这是胁迫上官!”
  “胁迫?”
  王玄策笑了笑。
  他翻身下马,走到孙伏伽面前停下。
  孙伏伽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握著剑柄的手全是汗。
  “孙大人,我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弯弯绕。”
  王玄策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但我师父教过我一个道理:人饿急了,什么都吃。”
  他拍了拍肚子,发出空洞的响声。
  “现在是我这一百个人饿了,来吃你的米。你要是不给……”
  王玄策回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街道尽头。
  “再过一个时辰,营里那十万个饿疯了的狼崽子要是来了,他们可能就不光是吃米了。”
  “你敢!”孙伏伽瞪大了眼睛,色厉內荏。“若是发生譁变,你这个大统领第一个掉脑袋!”
  “我掉脑袋之前,孙大人这府上的门槛,怕是已经被踩平了。”
  王玄策伸手,帮孙伏伽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
  动作轻柔,却让孙伏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大人,那帮人你也见过。前几天在演武场上,他们可是连生牛肉都敢嚼。您这细皮嫩肉的……”
  后面的话没说。
  但那几口大锅底下的火苗子窜了起来,映红了孙伏伽惨白的脸。
  孙伏伽看著王玄策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
  他突然想起了叶凡,那个动不动就屠城灭国的狠人,教出来的徒弟,能是个善茬?
  这帮人,是真的敢动手。
  孙伏伽的手抖了一下,宝剑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令牌给你,你拿去兵部开……开仓,米给你们!给我滚!滚!”
  孙伏伽转过身,不敢再看那排黑锅,踉踉蹌蹌地往府里走。
  背影佝僂,瞬间像是老了十岁。
  “多谢孙大人赏饭!”
  王玄策抱拳,高声喊了一嗓子。
  “赵虎!愣著干什么?还不快谢谢孙大人?既然大人这么大方,那咱们就不客气了。带人去兵部领粮食!”
  ……
  丑时三刻。
  一车车粮草从兵部的仓库里拉了出来。
  押车的全是羽林卫的亲兵,一个个腰刀半出鞘,杀气腾腾。
  兵部的库吏拿著帐本,手抖得连字都写不直,只能眼睁睁看著这帮“土匪”搬空了半个仓库。
  回到大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原本躁动的营地瞬间沸腾了。
  “粮!是大米!”
  “还有肉乾!”
  欢呼声震得帐篷顶上的积灰都往下掉。
  伙夫们赶紧埋锅造饭,米香很快就飘满了整个落凤坡。
  刘黑子抓著一把生米,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衝著王玄策竖起了大拇指。
  “大统领!牛!俺老刘服了!以后你说砍谁,俺就砍谁!”
  王玄策站在中军大帐前,看著这帮为了几袋米就乐得找不著北的兵,转过身走进昏暗的大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