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饭里的佐料
  天刚蒙蒙亮,大营里全是柴火味。
  几十口从兵部顺来的大黑锅,一字排开,底下的火烧得正旺,锅盖被蒸汽顶得扑扑乱跳。
  “香!真他娘的香!”
  刘黑子蹲在第一口锅跟前,手里那个缺了口的粗瓷碗敲得叮噹响。
  他吸溜著鼻子,口水都快掛到胡茬上了。
  “到底是尚书家里的米,白得跟娘们的雪肤膏似的,比咱在村里吃的陈米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旁边的几个兵卒也跟著起鬨。
  “那是,这可是咱们大统领凭本事『借』来的。”
  “听说那孙尚书脸都绿了?”
  “管他绿不绿,老子现在就想把这锅给吞了。”
  赵虎搓著手,看著那翻滚的米汤,肚子適时地叫了一声。
  咕嚕。
  声音挺大。
  “大统领,”赵虎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一直站在风口没动窝的王玄策,“开饭吧?弟兄们昨晚跑了一宿,这会儿肠子都快磨没了。”
  王玄策没接茬。
  他手里捏著一根不知从哪折来的枯草棍,在指间转得飞快。
  目光死死盯著那锅里翻滚的白沫。
  太顺利了。
  从敲门,到架锅,再到孙伏伽那个老狐狸开仓放粮。
  一切都顺得像是早就排练好的戏。
  孙伏伽是什么人?
  那是能在朝堂上跟房玄龄、杜如晦这帮人打太极的老油条,会被自己这一百来號人嚇破胆?
  “慢著。”
  王玄策把手里的枯草棍掐断了。
  声音不大,但在噪杂的营地里,像是泼了一盆冷水。
  赵虎刚伸出去想揭锅盖的手僵在半空。
  “咋了?”刘黑子不乐意了,站起身,那一身腱子肉晃了晃,“大统领,这饭都熟了,难不成还得先给那孙老头供上一碗?”
  王玄策没理会刘黑子的牢骚。
  他衝著远处的一顶灰色帐篷招了招手。
  “老冯,过来。”
  那帐篷帘子一掀,钻出来个头髮花白的老头。
  老冯是隨军的医官,早些年在神武军里给马看过病,后来也给人看,医术不算顶尖,但眼毒。
  他背著个破药箱子,走得慢吞吞的,还在打哈欠。
  “大统领,这一大清早的,谁又把腿摔折了?”
  “没人折腿。”
  王玄策指了指那几十口冒著热气的大锅,又指了指旁边还没下锅的十几袋大米。
  “验验。”
  老冯愣了一下,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
  “验啥?这米看著挺好啊,也没发霉,也没长虫。”
  他走过去,抓起一把生米,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新米,去年的秋粮,成色上等。”
  老冯把米扔回袋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白灰,一脸的不解。
  “將军,您是不是太多心了?这兵部再怎么著,也不敢在天子脚下给亲军发霉米吧?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周围的兵卒也都眼巴巴地看著。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没事找事的恶婆婆。
  王玄策的表情还是那样,像块冻硬了的石头。
  他走到那袋米前,伸手抓了一把。
  米粒饱满,晶莹剔透。
  確实是好米。
  但他脑子里全是师父叶凡那句话:
  “有时候,杀人不用刀,用饭勺也行。”
  “我不信孙伏伽。”
  王玄策鬆开手,米粒哗啦啦地落回袋子里。
  “老冯,把你的傢伙事儿都拿出来。”
  王玄策转过身,盯著老冯那双浑浊的眼睛。
  “用银针试,用水泡,用筛子过。”
  “每一袋,每一车,都给我验。”
  “少一个流程,我就把你扔进那锅里煮了。”
  老冯打了个哆嗦。
  他听得出,这年轻的大统领不是在开玩笑。
  那种语气里透出来的寒气,比这清晨的风还刺骨。
  “得嘞,您是爷,您说了算。”
  老冯也不敢怠慢了,招呼了两个徒弟,把药箱子摊开。
  银针探进去。
  没变色。
  依然是银亮的。
  刘黑子在旁边嗤笑了一声:“我就说嘛,那就是好米……”
  “闭嘴。”
  赵虎踹了他一脚。
  老冯没停。
  他让人打来一盆清水,舀了一碗生米倒进去,拿著根木棍使劲搅和。
  水变得浑浊,那是米浆的顏色。
  没什么不对。
  老冯皱了皱眉,又拿出一个极细的铜丝筛子。
  “把这水滤了。”
  徒弟端起盆,往筛子里倒。
  水哗啦啦地流下去。
  米粒留在筛子上。
  还有……
  老冯的手突然抖了一下。
  筛子的最底部,米粒的缝隙里,粘著一层极薄、极细的粉末。
  顏色淡黄,不仔细看,混在白米里根本瞧不出来。
  但这会儿水一衝,米白了,那黄色就显得扎眼。
  “这是啥?”
  赵虎凑过去瞅了一眼,一脸懵。
  “沙子?”
  老冯没说话。
  他伸出手指,在那层黄色粉末上蘸了一点,放在舌尖上舔了舔。
  下一秒。
  呸!
  老冯猛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脸色刷地一下白了,跟那刚出锅的米饭一个色。
  “断……断肠草!”
  老冯的声音像是被鸡毛卡住了嗓子眼,又尖又细。
  哐当。
  刘黑子手里的粗瓷碗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啥玩意儿?”
  刘黑子瞪大了牛眼,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虽然他还没吃,但感觉肠子已经开始抽筋了。
  “断肠草?”
  王玄策往前跨了一步,一把抓住老冯的衣领子,把他提了起来。
  “说清楚,吃了会死吗?”
  老冯嚇得腿都在哆嗦,结结巴巴地说道:
  “死……死不了。这量不大,掺得稀。”
  “但是……”
  老冯吞了口口水,指著那满营的大锅。
  “这玩意儿是泻药里的祖宗。要是这一碗下去,不出半个时辰,人就得拉得虚脱。”
  “別说拿刀了,就是站著撒尿都费劲。”
  “没个三五天,根本缓不过来劲儿。”
  营地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几十口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刚才那诱人的米香,这会儿闻起来,全是令人作呕的腥气。
  赵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拔出腰刀,一刀砍在一口大锅上。
  当!
  火星四溅。
  “这帮狗娘养的!”
  赵虎吼得嗓子都劈了。
  “这是要废了咱们!这是要把咱们变成软脚虾,让全长安城看咱们的笑话!”
  王玄策鬆开老冯的衣领。
  他帮老冯把褶皱的领口抚平,动作很轻,甚至还带著点温柔。
  但老冯觉得,这比被刀架在脖子上还嚇人。
  王玄策走到那盆浑浊的米水前。
  他伸出手,捻起一点那淡黄色的粉末。
  放在鼻端闻了闻。
  淡淡的草腥味,混在米香里,几乎闻不出来。
  好手段。
  真是好手段。
  如果不验,这顿饭吃下去,羽林卫就完了。
  不仅是名声完了,这几千號人的心气儿也完了。
  刚成军就被人阴成这样,以后谁还把这支“天子亲军”当回事?
  “大统领!带人杀回去吧!”
  刘黑子眼珠子通红,抄起地上的烧火棍就要往外冲。
  “把那个姓孙的老王八蛋剁了!”
  “站住。”
  王玄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害怕。
  “杀回去?凭什么?”
  王玄策转过身,看著这群义愤填膺的汉子。
  “你有证据这是孙伏伽乾的?这米出了兵部的大门,路上走了两个时辰,谁都能说是咱们自己保管不善,或者是路上被人动了手脚。”
  “杀回去,那就是造反。正中他们下怀。”
  刘黑子停住脚,气得把烧火棍狠狠砸在地上。
  “那咋办?就这么忍了?”
  “忍?”
  王玄策嘴角扯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难看的笑容,像是在冰面上凿开的一道裂缝。
  “我师父教过我。”
  “被人打了左脸,不仅要把右脸捂住,还要找机会把对方的手给剁下来。”
  王玄策走到赵虎面前。
  “封营。”
  “所有粮食,全部封存,作为证物。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也不许放出去。”
  “老冯,把这些粉末给我包好,一份都不能少。”
  说完,王玄策转身走向中军大帐。
  帘子落下前,他扔下一句话:
  “把备用的乾粮拿出来,分了。”
  “虽然硬了点,但乾净。”
  大帐里光线昏暗。
  王玄策坐在案几后,铺开一张信纸。
  他提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
  这是宣战。
  既然你们不想让我好好带兵,不想让这羽林卫立起来。
  那就別怪我掀桌子。
  王玄策下笔极快。
  只有寥寥几行字。
  写完,他从怀里掏出火漆,在信封口上封好。
  “来人。”
  一个亲卫鬼魅般地出现在帐门口。
  “送到武郡王府。”
  “走后门,交给老管家。”
  这是他在神武军时的老部下,也是这次带过来的心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