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酥了
  夜色如墨,王府臥房內的烛火摇曳。
  暖黄色的光晕,给这间充满药香的屋子,镀上了一层朦朧的纱。
  阿雅醒了。
  她是被喉咙里那股火烧火燎的乾渴感弄醒的。
  那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沉睡了十年的枯木,突然被一场春雨淋透,沉寂已久的经脉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地復甦、蠕动,带著一种又痒又痛的肿胀感。
  她下意识地想要咳嗽。
  “醒了?”
  一直守在床边的赵长缨,几乎在她睫毛颤动的一瞬间,就察觉到了。
  他手里端著一碗早已晾得温热的润喉汤,动作熟练地將她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来,喝两口,润润嗓子。”
  阿雅顺从地张嘴,温热的液体顺著喉管滑下,带来一丝久违的舒爽。
  可是,不够。
  她並不想喝水。
  她抬起头,那双刚刚甦醒、还带著几分水雾的眸子,死死盯著赵长缨的脸。
  那张脸,为了她,这七天几乎没合过眼。
  眼窝深陷,胡茬泛青,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玩世不恭笑意的嘴角,此刻却紧紧抿著,写满了疲惫和紧张。
  阿雅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一股强烈的衝动,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瞬间衝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和怯懦。
  她想叫他。
  不是在心里默念,不是用手比划。
  她想用那刚刚被打通、还没来得及適应的声带,发出属於她的声音,去呼唤眼前这个男人的名字。
  阿雅张了张嘴。
  气流从肺部涌上来,经过气管,冲向那个封闭了十年的关隘。
  “咳……呃……”
  没有清脆的嗓音。
  只有一个粗糲的、像是两块破砂纸互相摩擦发出的、极其难听的破碎音节。
  那声音太丑了。
  就像是老旧风箱拉动时的嘶鸣,又像是破锣被敲击后的闷响。
  阿雅愣住了。
  她惊恐地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发出来的声音。
  怎么会这样?
  明明张神医说经脉已经通了,明明雪莲的药力已经吸收了,为什么还是这样?
  难道……还是不行吗?
  难道她这辈子,註定只能做一个只会阿巴阿巴的哑巴,连叫他一声名字都不配吗?
  巨大的恐慌和委屈瞬间淹没了她。
  眼泪夺眶而出,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在被面上,洇开一朵朵深色的水花。
  她拼命地摇著头,不想让赵长缨看到自己这就连哭声都发不出来的狼狈模样。
  “嘘——”
  赵长缨手里的碗放到一旁。
  他没有嫌弃,更没有失望。
  他只是把你那只捂著嘴的小手轻轻拉下来,握在手心里,放在唇边亲了亲。
  “傻丫头,哭什么。”
  他的声音温柔得像是一张网,兜住了她所有的破碎和不安。
  “你当这是变戏法呢?吹口气就能变百灵鸟?”
  赵长缨伸出手,用指腹一点点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珠,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那喉咙里的经脉睡了整整十年,早就懒得动弹了。咱们现在只是刚把它叫醒,它还得伸个懒腰,打个哈欠,还得適应適应怎么干活,对不对?”
  阿雅抽噎著,泪眼朦朧地看著他。
  真的吗?
  真的不是因为我太笨,没救了吗?
  “真的。”
  赵长缨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把下巴轻轻抵在她的额头上。
  “咱们小时候学走路,还得摔几十个跟头呢。说话也一样,咱们从头学起,不急。”
  他的怀抱很暖,心跳很稳。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安稳感,让阿雅慌乱的心,一点点平静下来。
  是啊。
  他都不急,自己急什么?
  只要他不嫌弃,哪怕这辈子只能发出那样难听的声音,也要说给他听。
  阿雅深吸了一口气。
  她闭上眼睛,感受著喉咙里那股微弱的气流。
  她在回忆。
  回忆这七天里,金针刺入时的痛楚,回忆那股灼烧经脉的热流,回忆赵长缨在她耳边一遍遍呼唤她名字时的口型和气息。
  那个字,在她心里已经刻了十年。
  每一个笔画,每一个发音,她都在无数个深夜里,在心里默默描摹过无数遍。
  缨。
  赵长缨。
  她的缨。
  阿雅猛地睁开眼,眼神里迸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孤注一掷。
  她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张脸,调动起全身所有的力气,去控制那一小块刚刚復甦的肌肉,去震动那两片僵硬的声带。
  喉咙里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但她不在乎。
  气流衝破了阻碍,在舌尖和齿缝间碰撞,摩擦,最后化作一个极其微弱、却又清晰无比的音节——
  “……缨。”
  虽然只有一个字。
  虽然声音还是很轻,很哑,带著久病初愈的虚弱和颗粒感。
  但这声音,落在赵长缨的耳朵里,却无异於九天惊雷。
  轰!
  赵长缨浑身猛地一震。
  那一瞬间,他感觉有一股电流,顺著耳膜直接钻进了脑子里,然后顺著脊椎骨一路向下,噼里啪啦地炸开。
  那半边身子,瞬间就酥了。
  麻了。
  动不了了。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甚至连呼吸都忘了,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心臟像是要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一样。
  不是那种黄鶯出谷的清脆,也不是什么大珠小珠落玉盘。
  那是一种独特的、带著点小鉤子的沙哑烟嗓。
  就像是一只刚刚睡醒的小奶猫,伸出那粉嫩的小爪子,在你心尖上最柔软的那块肉上,轻轻地、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
  又痒,又麻,又让人上癮。
  “你……”
  赵长缨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也有点堵。
  他看著怀里的人儿。
  阿雅发完这一个音节,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小脸涨得通红,正忐忑不安地看著他,像是个等待老师判卷的小学生。
  好听吗?
  是不是很难听?
  赵长缨猛地回过神来。
  他一把抓住阿雅的双肩,力气大得甚至有些失控,眼神里的狂喜和激动,像是要溢出来一样。
  “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不是嚇的,是高兴的,是激动得快要疯了。
  “媳妇儿,再说一遍!刚才那个字,再叫一遍!”
  阿雅被他这副样子嚇了一跳。
  但看到他眼底那都要漫出来的笑意和宠溺,她知道,自己成功了。
  並没有被嫌弃。
  反而……他好像很喜欢?
  阿雅的心里,像是炸开了一朵烟花。
  原本那种乾涩和疼痛感,此刻仿佛都变成了甜蜜的调味剂。
  她眨了眨眼睛,眼角的泪珠还没干,却已经弯成了一道月牙。
  她看著这个为了她几乎把命都豁出去的男人,看著这个把她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给了她一个家的男人。
  勇气,再次在胸膛里激盪。
  这一次,她不再试探,不再犹豫。
  她微微仰起头,迎著赵长缨那灼热的目光,嘴唇轻启,更加用力、更加清晰地,喊出了那个在她灵魂里迴荡了十年的称呼。
  “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