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密议,三日之约
  人到齐了。
  程默作为特情局联络员,坐在长桌一端,开始主持会议。他的神情比昨夜更加凝重,眉宇间透著连日来积攒的疲惫,但开口时声音依旧沉稳有力。
  他打开投影设备,墙面上缓缓浮现出妖王岭的立体地形图。那是一座巍峨耸立的主峰,周围六座次峰如眾星拱月般环绕分布,每一座峰上都用红字標註著一个名字——虎咆崖、黑水潭、赤霞峰、苍月谷、玄冥峰、撼山岭。六个名字,六头金丹大妖,六处盘踞多年的巢穴。
  而主峰之上,只標註了两个字:
  【未知】
  那两个字鲜红刺目,像一道未解的谜题,悬在所有人眼前。
  “这是目前掌握的七妖巢穴分布。”程默指著地图,语气平实而清晰,“六座次峰,六头金丹期大妖,各据一方,各自统领成百上千的妖兽族群。主峰则是灵明圣猿的领地,至今无人能成功潜入,情报几乎为零——曾经派去过三批探子,没有一个人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四人。
  “我们推测,所谓的『万妖之国』成立大典,就在主峰举行。”
  “时间,十月十八日。”
  “距今,还有十三天。”
  十三天。
  赵晓雯望著那座標註著“未知”的主峰,眸光沉静如水。
  那里,就是悟空在的地方。
  五十年了。那个炼化横骨后便毅然离去的灵猿,那个说要去找师尊便一去不返的故人,如今就在那座山里,被六头金丹大妖环绕,被一个“万妖之国”的虚名裹挟。它可还活著?可还清醒?可还记得清风观的山门,记得师尊离去前的嘱託?
  她不知道。
  所以她必须亲自去看看。
  青云子开口了。
  他的声音沉稳舒缓,不急不缓,像是在讲述一件已成定局的事,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无需爭辩的真理。
  “贫道与玄真散人、鬼手先生商议过,擬出一套正面强攻的方案。”
  他抬手,一道凝实的灵力从指尖射出,在地图上勾勒出几道凌厉的箭头,每一道都精准地指向一座次峰。
  “强攻当日,由贫道三人各自牵制一头实力最强的大妖——贫道对付白虎真君,玄真散人对付赤霞仙姑,鬼手先生对付黑水玄君。这三头大妖盘踞最久、实力最深,必须由金丹修士亲自应对。”
  他指向另外三座次峰。
  “其余三头——苍月狼王、玄冥雕尊、撼山熊君——由筑基期修士编队牵制。程默手下的筑基修士將分为三组,每组二十人,配备符籙、法器,只求拖住,不求击杀。”
  他顿了顿,指向主峰。
  “待贫道三人解决对手,再腾出手来,逐个击破那三头。到那时,六妖尽除,剩下的便是……”
  他的手指在主峰上停住。
  “灵明圣猿。”
  “它的实力至今不明。若它出手,贫道三人联手应对。若它不出手……”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几人。
  “那便等清剿六妖之后,集中所有力量,围攻主峰。”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赵晓雯静静听著,面容平静如水,心中却有一丝异样泛起。
  这方案很稳妥。
  正面强攻,分而治之,逐一击破。典型的修真界战法——以实力对实力,以硬碰硬,堂堂正正,无可指摘。
  符合金丹修士的思维。
  可这方案里,有一个致命的问题。
  悟空。
  如果悟空真的像师尊猜测的那样,是被逼著入伙,是在暗中牵制六妖,是在等著有人来里应外合——
  那这方案,会把它一起杀掉。
  它不是敌人。
  它是在等。
  赵晓雯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青云子前辈。”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青云子看向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赵晓雯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她抬起手,指向主峰。
  “晚辈需要单独进入妖王岭主峰。”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那种静,不是安静的静,而是一种凝滯的静——像时间突然停住,像空气突然凝固,像所有人都被这句话定在原地。
  玄真散人眉头猛地皱起,眼中的惊异几乎要溢出来。
  鬼手先生先是一愣,隨即嗤笑出声。
  “单独进入?”
  他的声音阴惻惻的,像从地缝里钻出来的寒风,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讽。
  “小丫头,你知道主峰是什么地方吗?六头金丹期大妖环绕,一头实力未知的灵明圣猿坐镇,你一个筑基期的小丫头,进去做什么?送死?”
  赵晓雯没有看他。
  她只是看著青云子,目光清澈而坚定。
  “晚辈需要先行確认灵明圣猿的真实立场。”
  “若它只是被胁迫,若它身在曹营心在汉,若它在等一个机会,若它不愿与那六妖为伍——”
  “那它,或许不是敌人。”
  鬼手先生冷笑更甚,那张灰败的脸上满是嘲弄:“不是敌人?它占著主峰五十年,坐视六妖作恶二十年,它有什么资格不是敌人?它要是真的心向人族,早就该动手了!早就该反了!二十年,整整二十年,它做了什么?”
  赵晓雯终於转向他。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地看著他。
  “鬼手先生。”
  “晚辈想请教一个问题。”
  鬼手先生一愣,旋即冷哼一声:“说。”
  赵晓雯的声音依旧平静。
  “若你被六头金丹期大妖围困,以你一人之力,无法战胜它们,又无法逃离——你怎么办?”
  鬼手先生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
  赵晓雯继续说下去,语气不疾不徐。
  “你若反抗,它们杀了你,然后去屠杀周边百姓,將整个人类聚居地化为血海。”
  “你若顺从,至少还能留在它们身边,暗中牵制,周旋斡旋,儘量减少伤亡,等待转机。”
  “你选哪一个?”
  鬼手先生沉默了。
  那张灰败的脸上的嘲弄之色,像被风吹散的烟雾,一点一点消失了。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
  他只是从来没想过,那灵明圣猿会是这种情况。
  在他心中,妖就是妖,畜生就是畜生,怎么可能会有这般隱忍、这般谋虑、这般牺牲?
  可赵晓雯这一问,像一根针,刺破了他几十年来的成见。
  玄真散人开口了。
  她的声音比之前缓和了些,但依旧带著质疑。
  “这只是你的猜测。”
  “万一那灵明圣猿就是心甘情愿与它们结拜,就是坐视它们作恶,甚至亲自参与其中——你进去,就是送死。白白送死。”
  赵晓雯点头。
  “我知道。”
  “所以我需要去確认。”
  玄真散人看著她。
  看著她那双平静的眼睛,看著她那张年轻的、甚至有些稚嫩的脸庞,看著她腰间的青莲剑。
  她忽然有些看不懂这个筑基期的小姑娘了。
  明知道可能是送死,还坚持要去?
  为了什么?
  为了那只素未谋面的金猿?
  为了一个虚无縹緲的猜测?
  还是为了那个她从未见过的师尊留下的嘱託?
  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有过这样的执拗。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只因为心里有一口气,有一份不甘,有一个必须去完成的信念。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她收回目光,没有再说话。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片刻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贫道同意。”
  所有人看向青云子。
  那白髮老道依然端坐,面容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刚才说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抬起那双沉静的眼睛,看向赵晓雯。
  “三日。”
  他说。
  “贫道给你三日时间。”
  “三日之內,你若能確认灵明圣猿的真实立场,並说服它倒戈,那我们的胜算將大增。若能里应外合,里外夹击,那六妖未必不可破。”
  “三日后,无论结果如何,你必须撤回。”
  “强攻计划,照常进行。”
  鬼手先生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青云子!你疯了吗?”
  他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震惊,甚至有些气急败坏。
  “让她去送死?她一个筑基期的小丫头,进了主峰,能活著出来的机率有多大?你这不是让她去送死是什么?”
  青云子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像一面映照万物的镜子。
  可鬼手先生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嘴,再说不出一个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悻悻地坐下,別过头去,不再看任何人。
  青云子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赵晓雯。
  “你確定要去?”
  赵晓雯点头。
  “確定。”
  青云子沉默片刻。
  然后他微微頷首。
  “那便去吧。”
  “贫道会在外围接应。若有变故,及时发信號。”
  赵晓雯站起身,对著青云子躬身一礼,郑重而恭敬。
  “多谢前辈。”
  会议散去。
  玄真散人第一个离开,临走前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赵晓雯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惊异,有不解,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某种遥远的共鸣,又像是某种无声的嘆息。
  她终究没有开口,转身离去。
  鬼手先生冷哼了一声,拂袖而去。那宽大的黑袍在门口一闪,便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连同他身边那些看不见的鬼物一起,隱没在黑暗中。
  青云子最后起身。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只是背对著赵晓雯,缓缓开口。
  “那柄剑。”
  他的声音苍老而平静,像山间的晚钟。
  “好好用它。”
  说完,他跨出门槛,步履从容地消失在走廊尽头,那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在晨光中微微晃动,像一片远去的云。
  赵晓雯站在原地。
  她低头,看向腰间的青莲剑。
  剑鞘是青檀木,剑柄上雕琢著莲花的纹路,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陈旧。可她握上去时,能感觉到剑身深处传来的微微震颤——那是剑灵在回应她,在告诉她:我在。
  好好用它。
  她知道的。
  她会用这柄剑,去做该做的事。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金色的光芒洒在远处的妖王岭上,將那座巍峨的山峰镀上一层温暖的顏色。峰顶繚绕的云雾在阳光下缓缓流动,像一层轻纱,遮掩著山中的一切。
  可在她眼中,那云雾不是遮掩。
  是等待。
  等待有人来揭开。
  悟空。
  等我。
  她转身,走出会议室。
  身后,那张地图还投影在墙上。六座次峰,一座主峰。六个红字標註的名字,和一个鲜红的【未知】。
  十三天。
  三日之內,她必须揭开那个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