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孤身入山
  当夜。
  月黑风高。
  云棲市西郊,废弃工厂外,一道月白色身影悄然掠出。
  赵晓雯没有走正门。
  甚至没有惊动任何守卫。
  那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特情局人员,那些布置在厂区周围的探测阵法,那些隱匿在暗处的筑基修士——没有一个发现她。
  青莲剑收敛了所有剑光,如同一柄凡铁,静静悬在她腰间。照妖镜藏入怀中,镜面沉凝如水,没有一丝气息外泄。就连她自身的气息,也被她用师尊传授的敛息之术压到极致,如同一块普通的山石,一棵寻常的野草。
  她在山林间无声穿行。
  脚下是鬆软的落叶,头顶是遮天蔽日的树冠,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偶尔有夜鸟被惊起,扑稜稜飞向远处,却没有发出任何叫声——不是它们不想叫,是它们叫不出来。
  那是筑基修士的威压。
  极淡极淡。
  却足以让这些凡物噤若寒蝉。
  赵晓雯的速度不快。
  她不需要快。
  她需要的是稳。
  师尊说过,潜入敌境,最忌讳的就是急躁。快一步,可能踏入陷阱;快两步,可能惊动暗哨;快三步,可能前功尽弃。
  她要做的,是一步一步,稳稳噹噹,走到那座主峰脚下。
  走到悟空面前。
  半个时辰后。
  她越过第一道防线。
  那是六妖布置的巡山小妖,约莫三十余头,实力参差不齐——练气期三五头,其余都是刚开灵智的普通妖兽。它们沿著山脚来回巡逻,间隔不过百步,几乎无隙可乘。
  可赵晓雯还是找到了缝隙。
  那些小妖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山脚通往山上的几条主路。它们以为,任何人要上山,只能走那些路。
  它们不知道,真正的修士,是可以“不走寻常路”的。
  赵晓雯绕到一处陡峭的悬崖下。
  那悬崖几乎垂直,光滑如镜,没有任何攀附点。別说是凡人,就是寻常修士,也很难徒手攀援而上。
  可赵晓雯没有攀援。
  她只是深吸一口气。
  然后——
  纵身一跃。
  脚尖在岩壁上轻轻一点,身体借力上升三丈。再一点,又上升三丈。她如同一只灵巧的燕子,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跳跃腾挪,每一次落点都精准无比,每一次借力都恰到好处。
  片刻后,她已越过那道悬崖。
  站在崖顶,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巡山小妖还在山脚来回走动,对头顶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她继续前行。
  又半个时辰。
  她越过第二道防线。
  那是一处山谷,谷中瀰漫著淡淡的雾气。那雾气不是寻常的山雾,而是一种灰白色的、带著腥甜气息的东西——毒瘴。
  黑水玄君的领地,就在这山谷深处。
  那毒瘴瀰漫整个山谷,几乎没有任何空隙。寻常修士踏入其中,不消片刻便会中毒倒地,沦为那蛇妖的盘中餐。
  可赵晓雯早有准备。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塞入口中。
  那是师尊在她下山前炼製的避毒丹,可解百毒,可避万瘴。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从喉间蔓延到四肢百骸,那毒瘴的腥甜气息瞬间消失无踪。
  她踏入山谷。
  雾气在她身周翻涌,却无法近身三尺之內。那些毒瘴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她周围盘旋、试探、嘶吼,却始终无法突破那道无形的屏障。
  她穿谷而过。
  一个时辰后。
  她越过第三道防线。
  那是一处开阔的山坡,坡上棲息著无数头灰狼——苍月狼王的子民。
  那些灰狼或臥或立,或闭目养神,或低低呜咽。它们看似散漫,可赵晓雯能感觉到,它们的神识始终笼罩著这片山坡。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它们的感知。
  这一次,连悬崖也没有。
  唯一的路,就是从它们中间穿过。
  赵晓雯停下脚步。
  她静静观察了一炷香的时间。
  然后——
  她动了。
  不是往前走。
  是往后退。
  退到一处岩石的阴影中。
  然后她盘膝坐下。
  闭目。
  等待。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那些灰狼开始骚动。它们站起身,抖了抖皮毛,三三两两向山坡下走去——换班的时辰到了。
  就在新旧交替的那一瞬间。
  在那些灰狼注意力最分散、警惕性最低的那一瞬间。
  赵晓雯动了。
  如同一缕青烟。
  如同一道幻影。
  她从岩石阴影中掠出,在狼群之间穿梭、跳跃、闪避。那些灰狼甚至没有感觉到她的存在,只觉得一阵极轻极轻的风从身边拂过。
  三息。
  仅仅三息。
  她已经越过那道山坡。
  站在山坡另一端,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灰狼还在继续换班,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她深吸一口气。
  继续前行。
  黎明时分。
  她终於抵达主峰山腰。
  这里的地势陡然开阔,一片平地横亘在眼前。平地尽头,一座巨大的山洞赫然在目。
  猿王洞。
  洞口高约三丈,宽约五丈,像是被某位巨人用巨斧劈开的伤口。洞內黑漆漆的,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一股若隱若现的气息从深处飘出。
  那股气息——
  赵晓雯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悟空的气息。
  虽然隔了五十年,虽然掺杂了许多別的东西,可那核心处的、最本质的那一缕——
  就是悟空。
  她认出来了。
  她绝不会认错。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向洞口走去——
  “站住!”
  一声暴喝。
  洞口两侧,两道身影同时跃出。
  那是两头猿妖。
  身形高大,约莫一丈有余,通体覆盖著棕色的毛髮。它们手持钢叉,怒目圆睁,筑基初期的气息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
  它们是悟空的同族。
  是守卫。
  赵晓雯停下脚步。
  她没有后退。
  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看著那两头猿妖。
  “你是何人?”左边那头猿妖喝问,“竟敢擅闯大王洞府!”
  赵晓雯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那两头猿妖耳中。
  “云台山清风观,李牧尘真人座下弟子,赵晓雯。”
  “求见灵明圣猿大王。”
  那两头猿妖愣住了。
  它们对视一眼,眼中闪过惊讶。
  云台山?清风观?
  那是什么地方?
  它们跟隨大王五十年,从未听大王提起过这两个名字。
  可这个人类的语气——
  太篤定了。
  篤定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右边那头猿妖冷哼一声:“大王不见任何人。速速离去,饶你不死!”
  赵晓雯没有动。
  她只是看著它们。
  那目光很平静,却让那两头猿妖莫名觉得脊背发凉。
  “我有信物。”
  她说。
  然后她抬起右手。
  手掌摊开。
  掌心,一枚翠绿的柏叶静静躺著。
  那柏叶不大,只有寻常树叶大小。可它一出现,整个山腰的气息都变了。
  叶脉深处,一道金色的细线缓缓流转。
  那金线——
  那两头猿妖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它们感觉到了。
  那金线上,有大王的气息。
  不是普通的气息。
  是血脉相连的那种气息。
  是它们跟隨大王五十年,从未在任何事物上感知到的那种气息。
  “这……这是什么?”左边那头猿妖声音发颤。
  赵晓雯没有回答。
  她只是说:
  “將此物呈给你们大王。”
  “你们大王自会明白。”
  那两头猿妖对视一眼。
  它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个人类。
  可那枚柏叶上的气息——
  太真实了。
  真实到它们不敢拒绝。
  左边那头猿妖深吸一口气。
  “你等著。”
  说完,它转身,匆匆掠入洞中。
  洞口那黑漆漆的深处,吞没了它的身影。
  赵晓雯站在原地。
  静静等待。
  风从山腰吹过,拂动她的衣袂。
  她望著洞口深处。
  悟空。
  五十年前,你离开的时候,说一定要找到师尊。
  五十年后,师尊派我来找你。
  你还记得我吗?
  还记得清风观吗?
  还记得——
  那个骑在你肩上摘果子的女孩吗?
  洞內深处。
  那猿妖沿著蜿蜒的通道疾行。
  通道两侧,每隔数丈便插著一支火把,火光摇曳,將它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它穿过三道石门,越过两处岔洞,终於来到一处巨大的洞厅前。
  洞厅深处,一道金色的身影静静盘坐。
  那是一头猿猴。
  金色的猿猴。
  它的体型比外面那两头守卫大得多,端坐在那里,便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它的毛髮是纯粹的金色,在火光映照下泛著淡淡的辉光。它的眼睛闭著,呼吸悠长,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
  可那呼吸之间,整个洞厅的气息都在隨之起伏。
  那是金丹巔峰。
  不。
  不止金丹巔峰。
  那猿妖跟了它五十年,从来看不透它的深浅。它只知道,那六头大妖,每一个在它面前都毕恭毕敬,不敢有任何放肆。
  它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跪倒在地。
  “大王。”
  那金色猿猴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睁开。
  “说。”
  那猿妖的声音有些发颤。
  “洞外来了一个人族女子。”
  “她说……她说她是云台山清风观,李牧尘真人座下弟子,赵晓雯。”
  “她求见大王。”
  金色猿猴的呼吸停了。
  只是一瞬间。
  可那一瞬间,整个洞厅的气息都凝固了。
  那猿妖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
  那金色猿猴睁开眼。
  那是一双金色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光。
  不是普通的光。
  是——
  某种被压抑了五十年、终於听到迴响的光。
  “她……带了什么?”
  它的声音依然平稳。
  可那猿妖听得出来,那平稳之下,有某种东西正在剧烈翻涌。
  它连忙答道:
  “她带了一枚柏叶。”
  “翠绿色的。”
  “叶脉里,有一道金色的线。”
  “那金线上,有大王的气息。”
  金色猿猴沉默了。
  很久。
  久到那猿妖以为它不会再说话。
  然后——
  它笑了。
  那不是冷笑。
  不是嘲笑。
  是一种——
  那猿妖从未见过的、像是冰封了五十年的雪山终於开始融化的笑容。
  “让她进来。”
  它的声音依然平稳。
  可那平稳之下,有一丝极淡极淡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