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什么是家?什么是国?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陈怀远的声音在高高的书架间迴荡。
  七个少年都没有说话,脸上的漫不经心渐渐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
  “周教授,孩子们就交给你们了。”陈怀远对著周明远点了点头。
  “放心吧。”周教授推了推老花镜,温和地笑了笑,“一周时间,不求他们能背下多少知识点,只求能在他们心里,种下一颗种子。”
  陈怀远又看向苏寒:“你跟我出来一下。”
  两人走出藏书阁,站在门前的松树下。山风卷著松针飘落,落在陈怀远的肩头。
  “你会不会觉得,我有点本末倒置?”陈怀远掏出烟,点上一支,缓缓吐出一口烟雾,“新兵刚入营,不先抓训练,先关起来学一周歷史。说出去,怕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我不这么觉得。”苏寒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藏书阁的木门上,“这些孩子,大多是从苦地方出来的,没受过系统的教育。”
  “他们有天赋,有韧性,但心里缺一根主心骨。不知道为什么而战的兵,再能打,也只是一把没有柄的刀,容易伤人,也容易伤己。”
  “先把这根主心骨给他们立起来,后面的训练才能事半功倍。”
  陈怀远笑了笑,拍了拍苏寒的肩膀:“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我老了,以后基地的担子,迟早要交到你们年轻人肩上。有你在,这些孩子,错不了。”
  “里面的林老师是专业的心理医生,从京城请来的。这些孩子心里都藏著事,有的没了爹妈,有的从小受欺负,有的背负著家里的期望。”
  “这一周,不光是学歷史,也让林老师给他们做做心理疏导,把心里的结,都松一松。”
  “我明白。”苏寒点头。
  藏书阁里,周教授已经开始给大家安排了。
  “咱们这里的资料很全,从建党初期的史料,到抗美援朝的解密档案,再到改革开放后的建设资料,还有近些年的大国重器、英雄事跡,都有。”
  周教授指著不同区域的书架,“东边这一片是文字资料,西边那一片是影像区,有投影仪,也有单独的播放设备。”
  他看向七个少年,语气温和:“你们当中,识字多一点的,可以先看书,也可以看影片。”
  “识字少,或者看不懂的,没关係,咱们就看视频讲解。”
  “张老师已经把纪录片都准备好了,从建党开始,按时间顺序来,讲解得很详细,听不懂的地方,隨时可以问老师。”
  “这一周没有考试,没有作业,不用你们背知识点。就一个要求——用心看,用心听。”
  说完,他看向李老师和林薇:“你们两个多盯著点孩子们,尤其是识字不多的,多帮帮他们。”
  “好的周教授。”两位女老师同时点头。
  七个少年散开了。
  李知舟径直走到了文字资料区,抽出一本《共產党党史》,又拿了几本解密的革命史料,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看得很认真,手指轻轻划过书页上的文字,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
  以前在学校学歷史的时候,他只觉得那些年份和事件枯燥乏味,像是一堆毫无关联的数字。
  可今天,在看过那面英雄墙之后,再翻开这些史料,那些铅字仿佛都活了过来。
  他仿佛能看到,在一百年前的嘉兴南湖上,那艘小小的红船里,十几位年轻人是如何抱著救国的理想,点燃了第一颗火种。
  能看到长征路上,衣衫襤褸的红军战士,是如何爬雪山、过草地,在绝境里走出一条生路。
  能看到抗美援朝的战场上,那些穿著单衣的战士,是如何在冰天雪地里,拿著简陋的武器,顶住了敌人的钢铁洪流。
  李知舟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以前总觉得,“英雄”是课本里遥远的词汇,是电影里夸张的形象。
  可今天他才知道,那些英雄也是普通人,有血有肉,有家有室,可他们还是选择了捨生忘死。
  “孩子,看得懂吗?”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李知舟抬起头,看到周教授端著一杯水,站在他的桌边。
  “看得懂。”李知舟点了点头,“就是……有点不敢相信。那么难的条件,他们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周教授笑了笑,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因为心里有盼头啊。他们知道,自己今天流的血,受的苦,能让后人过上好日子。能让咱们这个国家,再也不被人欺负。”
  他伸手,轻轻点了点书页上“抗美援朝”那四个字:
  “就说这场仗,那时候咱们国家刚成立,一穷二白,要啥没啥。鹰酱人有飞机大炮,有坦克军舰,咱们只有步枪手榴弹。可为什么还是打贏了?”
  “因为咱们的战士,不怕死。因为他们知道,要是这一仗不打,以后的子子孙孙,都要抬不起头做人。”
  李知舟抿著嘴,重重地点了点头。
  另一边的影像区,兔子、青芽、阿生和阿九坐在一起。
  张老师已经把第一台投影仪打开了,幕布上正在调试画面。
  兔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块白色的幕布,满脸都是好奇。
  他长这么大,只在镇上的集市里看过一次露天电影,还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他没想到,这个白白的布上面,居然能放出人和画面。
  “这……这东西,怎么把人装进去的?”兔子忍不住碰了碰旁边的青芽,小声问道。
  青芽听完,忍不住笑了笑,也小声回道:“我也不知道。以前我在镇上见过,说是叫电影,里面的人都是提前拍好的。”
  两人正小声说著,林薇走了过来。她手里拿著几瓶水,递给每个人一瓶,然后在青芽身边坐下,笑著问道:“怎么了?是不是第一次看投影仪?”
  青芽有点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嗯。以前只在镇上见过一次,没敢凑近看。”
  “没关係,以后有的是机会看。”
  林薇的声音很温柔,“一会儿纪录片开始了,要是有看不懂的地方,或者听不明白的,隨时问我,好不好?”
  “好。”青芽小声应道,心里的拘谨少了很多。
  阿生坐在最边上,耳朵微微动著。
  他的听觉比常人敏锐得多,此刻书房里的所有声音都尽收他耳底——李知舟翻书的沙沙声,周教授说话的声音,张老师调试设备的按键声,还有角落里书架后面,一只小老鼠跑过的窸窣声。
  他以前总觉得,耳朵太灵是件麻烦事。
  集市上太吵,家里太静,一点点声音都能被他放大好几倍,吵得他睡不著觉。
  可今天,看著满屋子的书和屏幕,他忽然觉得,耳朵灵也挺好的。
  至少他能把解说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准备好了吗?我们要开始了。”张老师走过来,笑著问道。
  四个少年都点了点头,坐直了身体,目光紧紧盯著幕布。
  灯光暗了下来。
  幕布上,出现了一片烟波浩渺的湖水。一艘小小的红船,静静地停在湖面上。
  低沉而厚重的解说声,缓缓响起:
  “1921年7月,浙江嘉兴南湖。一艘普通的游船里,共產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胜利闭幕。”
  “一个全新的政党,就此诞生。彼时的中国,山河破碎,风雨飘摇。没有人能想到,这艘小小的红船,会承载著四万万同胞的希望,驶出一片改天换地的未来……”
  画面缓缓流动。
  泛黄的老照片,黑白的影像资料,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一段段盪气迴肠的故事,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在四个少年面前铺陈开来。
  青芽看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幕布。
  她看到了被列强瓜分的中国,看到了流离失所的百姓,看到了为了救国前赴后继的先烈。
  当看到李大釗先生被反动军阀杀害,从容就义的时候,她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林薇注意到了,轻轻递过来一张纸巾。
  青芽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小声说道:“他……他明明可以跑的,为什么不跑啊?”
  “因为他有自己的信仰。”
  林薇轻声说道,“他相信,自己的牺牲,能唤醒更多的人。能让更多的人站起来,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去奋斗。”
  青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目光重新投向幕布。
  阿生的拳头紧紧攥著。当看到九一八事变,东北三省沦陷,百姓被日军欺凌屠杀的时候,他的指节都捏白了。
  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父亲失踪前跟他说的话——“男孩子,要护著家,护著国。”
  以前他不懂,护著家就行了,国是什么?
  现在他懂了。
  没有国,就没有家。
  兔子的腰板坐得越来越直。
  他从小在山里打猎,最佩服的就是有胆子、有本事的人。
  看著那些红军战士,在那么艰苦的条件下,还能打胜仗,还能守著老百姓,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热血。
  他忽然觉得,陈校长说的没错。这些人,是真英雄。
  而他,也想成为这样的人。
  另一边,雷豹选了英雄传记的专区。
  他坐在单独的播放设备前,戴著耳机,看著那些战斗英雄的事跡纪录片。
  有抱著炸药包冲向敌人碉堡的董存瑞,有用身体堵住敌人枪眼的黄继光,有在烈火中一动不动直至牺牲的邱少云,还有隱姓埋名几十年、为国家造出原子弹的邓稼先……
  一个个名字,一段段故事,像锤子一样,砸在雷豹的心上。
  他的养父也是退伍老兵,以前也给他讲过战场上的事,但养父说得很简略,很多细节都一带而过。
  今天看著这些详细的影像和资料,他才真正知道,当年的仗,打得有多难。
  当年的兵,活得有多苦,死得有多壮烈。
  雷豹摘下耳机,揉了揉发红的眼睛。
  他从小就想当兵,想像养父一样,扛著枪保家卫国。
  可以前他觉得,当兵就是能打,能吃苦就行。
  今天他才明白,当兵,扛的不只是枪,是责任,是千千万万老百姓的命。
  “小伙子,看得很投入啊。”
  雷豹抬起头,看到周教授站在他身边。
  “周教授。”雷豹赶紧站起身。
  “坐,坐。”周教授摆了摆手,笑著问道,“看了这些英雄的故事,有什么感想?”
  雷豹抿了抿嘴,认真地说道:“他们太了不起了。换成是我,我不一定能做到。”
  “傻孩子。”周教授笑了,“没有人天生就是英雄。他们也都是普通人,有爹有妈,有家有室。可在国家需要的时候,他们站出来了,衝上去了,他们就成了英雄。”
  “你们现在年纪还小,不用急著成为英雄。只要记住这些人的故事,记住他们的精神,踏踏实实走好自己的路。”
  “等以后国家需要你们的时候,能顶得上去,就够了。”
  雷豹重重地点了点头。
  阿潮一开始坐不住,翻了两页带插画的歷史书,就觉得没意思,东瞅瞅西看看。
  一会儿摸摸书架上的古籍,一会儿凑到影像区看两眼纪录片,一会儿又跑去跟技术老师打听电脑的事。
  可看著看著,他就安静下来了。
  他被一段抗美援朝的纪录片吸引住了。
  冰天雪地里,志愿军战士们穿著单薄的衣服,趴在雪地里,冻得浑身发抖,也不肯动一下。
  直到衝锋號响起,他们像猛虎一样衝出去,很多人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已经冻僵了,跑著跑著就摔倒了,再也没爬起来。
  还有长津湖的冰雕连。
  当镜头扫过那些被冻成冰雕的战士,他们还保持著衝锋的姿势,手里紧紧握著枪的时候,阿潮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他从小在海边长大,最知道冷的滋味。
  冬天的海风颳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可他想像不到,在零下几十度的雪地里,趴上几天几夜,是什么感觉。
  那得有多疼啊。
  可他们愣是没动一下。
  “他们……就不怕死吗?”阿潮喃喃自语。
  “怕。怎么不怕。”
  不知道什么时候,李老师站在了他身后。她看著幕布上的画面,眼神里带著崇敬:“可他们知道,要是他们退了,后面的老百姓就要遭殃了。他们在冰天雪地里守著,就是为了让咱们后人,不用再受这份罪。”
  阿潮转过头,看著李老师。
  “以前我总觉得,英雄都是很厉害的人,刀枪不入那种。”
  阿潮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今天才知道,原来他们也怕冷,也怕死。可他们还是上了。”
  “这才是真正的英雄啊。”李老师笑了笑,“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明明害怕,还是义无反顾地衝上去。这样的人,才最了不起。”
  阿潮点了点头,重新坐直了身体,认认真真地看起了纪录片。再也没有东张西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藏书阁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纪录片解说的声音轻轻迴荡。
  夕阳透过雕花的木窗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七个少年,各自沉浸在这段厚重的歷史里。
  没有人催促,没有人考核。
  可每个人都看得格外认真,听得格外用心。
  那些遥远的故事,那些陌生的名字,那些滚烫的热血与牺牲,像是一股股暖流,慢慢流进了他们的心里,在那片尚且贫瘠的土地上,悄悄埋下了一颗种子。
  关於家国,关於信仰,关於英雄。
  关於一个人,为什么而活,为什么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