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决战(中)
  第173章 决战(中)
  下午2:00。
  “当一—!
  “”
  午后开市的钟声,沉闷而悠长,在偌大的交易大厅里迴荡。
  没有缓衝,没有试探,甚至没有哪怕一秒钟的喘息。
  大屏幕上的恒生指数,在开盘的第一秒就直接跳空低开。那根绿色的阴线像一把利剑,瞬间刺穿了上午好不容易守住的防线。
  13829点瞬间变成了13780点。
  红色的卖单像决堤的洪水,铺天盖地而来,瞬间淹没了绿色的买盘。
  “滙丰控股,一千万股卖单!市价拋!”
  “港岛电讯,八百万股卖单!”
  “长实,五百万股卖单!”
  方婷死死盯著屏幕,瞳孔剧烈收缩。她敏锐地发现,这些拋单的掛单手法和上午截然不同。上午是外资那种大开大合的砸盘,而现在,这些单子细碎、阴毒,却又源源不断,像是从內部瓦解的蚁穴。
  “不对劲!”方婷脸色惨白,声音发颤,“这些货不是索落斯的!看席位號!是万泰、宏利、还有大新银行!是本地资金!有內鬼!”
  上午还在信誓旦旦承诺护盘、甚至在媒体面前高喊“保卫港岛”的一些华资机构,下午突然反水了。
  龙安集团作战室。
  阿积推门而入,手里拿著一个录音设备,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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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板,刚截获的电话录音。万泰的陈伯打给宏利张生的。”
  他按下播放键。
  滋滋的电流声后,传来了两个苍老贪婪的声音。
  “老张啊,形势不对啊。江权那小子这次死定了,索落斯太猛了。
  19
  “是啊,我们不能陪葬啊。那可是几亿的货,再不跑就成废纸了。”
  “那就...跑?”
  “跑!趁著江权还在顶,赶紧把货出给他!让他当替死鬼!”
  “哈哈哈,好,死道友不死贫道嘛...”
  “啪!”
  吉米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玻璃渣溅了一地,滚烫的茶水冒著白气。
  “扑街!这帮老不死的!”
  吉米双眼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平时跟在我们屁股后面喊权少,吃饭喝酒称兄道弟,关键时刻背后捅刀子!老板,我现在就带人去斩死他们!”
  说著,他就要往外冲。
  “站住。”
  江权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依旧夹著那支早已熄灭的雪茄。相比于吉米的暴怒,他的表情平静得可怕,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
  “斩了他们,股票能涨回来吗?”
  江权淡淡地说道,声音冷得像冰,“商场如战场。趋利避害是商人的本能。逃兵总是有的,不用太在意。”
  “可是老板,顶不住了啊!”
  耳机里传来方婷焦急的吼声,带著一丝绝望,“拋压太重了!金管局的买盘被淹没了!那帮二五仔的拋盘加上索落斯的空单,简直是雪崩!我们的三十亿资金撑不到两点半!滙丰已经跌破85了!”
  屏幕上,恆指像断了线的风箏,直线坠落,毫无抵抗之力。
  13750...
  13700...
  13650...
  防线层层失守。每一个整数关口的破位,都伴隨著交易大厅里的一阵哀嚎。
  恐慌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
  那些上午还在犹豫、还在观望的中小散户,此刻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他们哭喊著,咒骂著,疯狂地挤到交易柜檯前,想要把手里的股票卖出去,哪怕是地板价也要卖。
  多杀多。
  这是金融市场上最惨烈、最无解的局面。不需要空头动手,多头自己就会把自己踩死0
  “老板!没钱了!”方婷的声音带著哭腔,几近崩溃,“帐户余额不足五千万!我们弹尽粮绝了!”
  输了吗?
  就这样结束了吗?
  作战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呼呼作响,像是在嘲笑他们的不自量力。
  “吉米。”江权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在。”吉米低著头,不敢看江权的眼睛。
  “通知財务部。”江权的声音不大,却像炸雷一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抽调所有子公司的流动资金。龙安物流、龙安安保、龙安娱乐、龙安地產...把帐上所有的钱,不管是预付款、工程款还是保证金,全部转入证券帐户。”
  “什么?!”
  吉米惊得猛地抬起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权少!那是流动资金啊!那是集团的血啊!龙安物流那边还有三千辆货车的油钱要结!安保公司几千个兄弟等著发工资!
  龙安地產的工程款明天就要付给承建商!如果抽乾了,整个集团就瘫痪了!”
  “转。”
  江权只有一个字。冷酷,决绝。
  “权少!你疯了?!”吉米红著眼睛衝到江权面前,双手按住桌子吼道,“再抽就真的发不出工资了!到时候不用索落斯动手,底下的兄弟就要造反了!为了这一仗,我们要把家底都赔光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江权缓缓转过身。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那是极度疲惫的徵兆,但在这疲惫之下,燃烧著一团疯狂的火焰。
  “吉米,你看外面。”江权指著窗外,“如果今天输了,港岛的经济就会倒退二十年。到时候,谁还买得起我们的楼?谁还需要我们的物流?谁还请得起保鏢?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他盯著吉米,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贏了,我发双倍工资,每人再包一个大红包。输了,大家一起去跳楼。”
  吉米浑身一震。
  他看著江权那双眼睛,突然明白了。
  这已经不是生意了。
  这是赌命。是用龙安集团所有的身家性命,去赌港岛的未来。
  “..好。”
  吉米咬著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拿起电话,手指都在哆嗦,按了好几次才按对號码,“妈的,大不了重新去慈云山卖鱼蛋!转!全部转!一分钱都不留!”
  2:30。
  龙安集团財务部乱成了一团。
  財务总监李叔,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会计,此刻正颤抖著手在键盘上输入指令。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
  “这笔五千万,是给孤儿院的捐款...”
  “这笔三千万,是给殉职保安家属的抚恤金...”
  “这笔两千万,是员工下个月的伙食费...”
  每一笔钱转出,他的心都在滴血。他知道,只要轻轻敲一下回车键,这些钱就会瞬间消失在那个无底洞般的股市里,可能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转吧,李叔。”吉米站在他身后,声音沙哑,“出了事,我顶著。”
  “哎...”李叔重重地嘆了口气,闭上眼睛,按下了回车键。
  一共八亿。
  这是龙安集团最后的血液。抽乾了这八亿,龙安集团就是一具空壳。
  “方婷,钱到了。”江权对著耳麦说道,声音沙哑,“这是最后的子弹。打光了,我们就真的完了。”
  “明白。”
  方婷听著耳机里传来的入帐提示音,眼泪夺眶而出。她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和泪水,眼神重新变得凶狠,像一头护崽的母狼。
  “给我顶上去!”
  她对著那四个已经累得手抽筋的操盘手吼道,“老板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我们不能输!买入!买入!买入!”
  八亿资金,在13600点的关口,筑起了一道血肉长城。
  3:00。
  战斗进入白热化。
  恆指在13600点一线死死僵持。索落斯的空单像重锤一样一次次砸下来,企图砸碎这最后的防线。而龙安和金管局的买单就像钢板一样,一次次顶回去,死战不退。
  方婷已经到了生理极限。
  她的耳朵里开始出现尖锐的鸣叫声,那是血压升高的徵兆。眼前的屏幕开始出现重影,红绿色的数字在跳动中变得模糊不清。
  她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指甲陷进肉里,剧痛让她瞬间清醒了一些。
  “別睡!都別睡!”她大喊著,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打磨过一样,“盯著买一价!只要有大单掛出来,马上吃掉!”
  而在大厅的另一角,一名红马甲突然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口吐白沫。
  “有人晕倒了!快叫救护车!”
  周围一阵骚乱,但很快又平息了。没人有空去管別人,所有人都像著了魔一样盯著屏幕。在这个战场上,人命似乎还没有那跳动的指数值钱。
  3:30。
  成交量突破了600亿。
  这绝对是世界金融史上的奇蹟。在一个弹丸之地,两个小时內打出了华尔街一天的成交量。每一秒钟都有天文数字的资金在流动,在燃烧。
  就在这时,电视新闻突然插播了一条紧急消息。
  “本台刚刚收到消息,龙安集团涉嫌非法集资,警方商业罪案调查科已介入调查。受此影响,龙安系股票全线跌停...”
  这是索落斯的最后一击。
  釜底抽薪。
  “放屁!这是造谣!”吉米看著新闻,气得把遥控器砸向电视屏幕,“我们什么时候非法集资了?!”
  但谣言的杀伤力是巨大的。
  这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老板...我们真的没钱了...
  方婷看著帐户上再次归零的余额,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椅子上。
  那八亿救命钱,烧完了。
  哪怕他们再拼命,再疯狂,但在绝对的资本力量面前,依然显得那么渺小。
  屏幕上,恆指再次摇摇欲坠。那道用血肉筑起的13600点防线,终於被击穿了。
  13580...
  13550...
  13500...
  四季酒店里,罗德尼看著屏幕,兴奋地开了香檳。
  “砰!”
  瓶塞飞出,泡沫喷涌而出。
  “哈哈哈!他们没钱了!我看出来了,他们的买盘枯竭了!”罗德尼举著酒杯,狂笑道,“老板,我们要贏了!把最后的预备队压上去!送他们上路!”
  索落斯坐在沙发上,嘴角终於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
  “结束了。”他淡淡地说道,“江权,是个不错的对手。可惜,他生错了地方。”
  3:40。
  距离收盘只剩下二十分钟。
  作战室里一片死寂。
  输了。
  彻底输了。
  江权站在窗前,一动不动。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萧索,像一座即將崩塌的孤峰。
  他看著窗外那漆黑如墨的海面,那是维多利亚港,是他发誓要征服的地方。
  “权少...”阿忠走上前,声音低沉,带著一丝哽咽,“要不,撤吧?趁现在还有点时间,安排船...留得青山在...”
  “撤?”
  江权笑了。笑得有些淒凉。
  “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龙安的钱空了,信誉也没了。撤到哪里去?去当过街老鼠吗?”
  他转过身,看著墙上的掛钟。
  秒针“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的心上。
  还有最后十五分钟。
  难道,真的就这样了吗?
  就在这时。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叮铃铃———!!!”
  刺耳的铃声在死寂的作战室里迴荡,像是一道救赎的福音,又像是最后的审判。所有人都被嚇了一跳,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部电话。
  江权猛地回过头。
  他快步走过去,拿起听筒。手有些微微颤抖。
  “小江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带著浓重的北方口音。
  “是我。”江权的声音有些乾涩。
  “辛苦了。”那个声音说道,语气平缓却充满力量,“你做得很好。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
  “我们的资金已经在路上了。十五分钟。再坚持十五分钟。”
  江权深吸一口气,感觉眼眶有些发热。那是一种在绝望中突然抓住救命稻草的颤慄感。
  “好。”
  掛断电话。
  江权转过身,看著屋里死气沉沉的眾人。他的眼神变了,刚才的萧索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光芒。
  “听到了吗?”
  他轻声问道。
  吉米和阿忠茫然地看著他。
  “北边来人了。
  简单的五个字,却像是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眾人头顶的乌云。
  江权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3:45。
  最后十五分钟。
  “告诉方婷。”江权抓起耳麦,吼道,“援军马上就到!哪怕是用牙咬,用身体堵,也要给我守住这最后十五分钟!谁敢退一步,我亲手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