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刮地三尺
  苏州知府王文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
  先是被自己的通判关进了柴房,听著外面的喊杀声嚇得尿裤子。
  紧接著,那帮叛军又把他拎出来,绑在城头当肉盾,吹了好几天的冷风,看著下面徐达的大军发抖。
  后来,城破了。
  他以为自己也要跟著钱遵礼一起被剁碎了餵狗。
  毕竟,一府的主官,让治下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丟城失地,按大明律,那是斩立决。
  但没人杀他。
  他被几个凶神恶煞的亲兵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扔进了一顶软轿,一路抬到了沧浪亭。
  “王大人,请吧。”
  轿帘掀开,外面的阳光刺眼,刺得王文流泪。
  他哆哆嗦嗦地爬出来,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亭子里的徐景曜。
  这位徐四公子换了一身乾净的月白长衫,肩膀上虽然还缠著纱布,但脸色已经比几天前红润了不少。
  他正拿著一把鱼食,慢悠悠地往池子里撒。
  池子里的锦鲤爭相抢食,水花四溅。
  “下官……罪臣王文……叩见徐公子!”
  王文二话不说,直接跪在青石板上,脑门磕得砰砰响。
  “罪臣这就写摺子向陛下请罪!罪臣……”
  “行了。”
  徐景曜把手里的鱼食拍了拍,没回头。
  “王大人,你这脑门要是磕破了,这苏州府的那些商贾,谁去嚇唬?”
  王文愣住了,动作僵在半空,一脸的茫然。
  “公……公子这是何意?”
  徐景曜转过身,在一张藤椅上坐下,赵敏在旁边给他递上一杯热茶。
  “王大人,你是个聪明人。”
  徐景曜吹了吹茶叶。
  “苏州这次乱子,死了很多人。叛军死了,倭寇死了,老百姓也死了不少。就连咱们这府衙里的官儿,也死了个七七八八。”
  “现在的苏州官场,就是个空架子。”
  “但我没死,你也没死。”
  徐景曜看著王文,眼神里透著一股子让人看不懂的深意。
  “既然没死,那就得干活。”
  “陛下看重的是税银,是这江南的財赋。这次平叛,大军的开拔费,粮草费,还有抚恤金,那都是天文数字。”
  “这笔钱,国库不想出,我也不想出。”
  徐景曜指了指王文。
  “得有人出。”
  王文咽了口唾沫,心里的算盘珠子飞快地拨动起来。
  他听懂了。
  徐景曜这是要让他当那把刀,去割商人的肉,来填这次打仗的坑!
  “公子的意思是……让那些商贾……捐输助餉?”王文试探著问。
  “捐输?”
  徐景曜嗤笑一声。
  “王大人,你还是太斯文了。”
  “这次叛乱,钱遵礼和倭寇在城里杀人放火。那些大商户,有的被抢了,那是活该。但有的,可是毫髮无损啊。”
  “为什么毫髮无损?是不是跟叛军有勾结?是不是给倭寇交了保护费?”
  “这个罪名要是扣下来……”
  徐景曜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那是抄家灭族的罪。”
  “你现在就去,把全城剩下的那些有头有脸的商户都叫来。告诉他们,我徐景曜受伤了,心情不好,正在查那个通匪的名单。”
  “想活命的,拿钱来买。”
  “不想活的,那就去陪钱遵礼餵狗。”
  王文听得冷汗直流。
  这哪里是收税啊?这分明是明抢!
  而且是拿著朝廷的大义名分,拿著大军的刀把子在抢!
  这要是干了,他王文在苏州的名声就彻底臭了,那就是所有商贾眼里的活阎王。
  但他也明白,这就是他的投名状。
  他若是干了,这顶乌纱帽还能保住,甚至能因为筹款有功而戴罪立功。
  若是不干……
  看看那还在城门楼上晃悠的几个叛军脑袋,那就是下场。
  “下官……明白!”
  王文咬了咬牙,眼神里闪过一丝狠色。
  既然要当狗,那就当一条最凶的狗。
  只要能抱住徐公子的大腿,咬谁不是咬?
  “下官这就去办!保证让那些奸商把家底都掏出来!把这次大军的开销给填平了!还得给国库剩下一大笔!”
  “去吧。”
  徐景曜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等王文连滚带爬地走了,一直站在旁边的王保保才开口。
  “徐老三,你这招挺损啊。”
  王保保咧嘴一笑。
  “这帮商户刚被叛军抢了一轮,现在又要被你抢一轮。这苏州城的油水,怕是要被你颳得连渣都不剩了。”
  “刮乾净了好。”
  徐景曜看著池子里的鱼,眼神冷漠。
  “刮乾净了,他们才会老实。才会知道这大明朝是谁说了算。省得以后手里有点臭钱,就想著资助什么张士诚、李士诚的余孽造反。”
  “再说了。”
  徐景曜摸了摸左肩的伤口,那里还在隱隱作痛。
  “江宠的命,总得有人买单。”
  “那些商户平日里看著老实,钱遵礼进城的时候,有多少人是主动打开家门献殷勤的?我虽然没看见,但我猜得到。”
  “这世道,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王保保嘆了口气道。
  “行,你有理。”
  “不过我得走了。”
  王保保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纳哈出那个傻狍子还在金陵等著我呢。陛下那边也催得急。我这私自调兵的罪名还掛著,得赶紧回去领罚。”
  “这次没能多陪你喝两杯,下次吧。”
  徐景曜也站起身,想要送送他。
  “不用送。”
  王保保按住他的肩膀。
  “你身子还没好利索,歇著吧。敏敏就交给你了。要是再让她受一点委屈……”
  王保保挥了挥拳头。
  “……我就从金陵杀回来,把你这身子骨拆了。”
  说完,这位將军也不要什么排场,转身就走了。
  来的时候如雷霆万钧,走的时候也是风风火火。
  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赵敏走过来,把一件披风披在徐景曜身上。
  “夫君,咱们什么时候回金陵?”
  “快了。”
  徐景曜拉著她的手,看著这满院的春色,却觉得没什么意思。
  “等王文把钱收齐了,等把江宠的后事办妥当了。”
  “咱们就回家。”
  “以后这江南……”
  徐景曜摇了摇头。
  “……我是不想再来了。”
  这里景致虽好,但这地底下的泥里,埋了太多的人心鬼蜮,也埋了他最忠心的一条命。
  这苏州的水太清,清得让他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