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回金陵
  苏州城外的乱葬岗变了样。
  原本荒草丛生的野地,被几百个民夫连夜平整了出来。
  杂草拔了个乾净,铺上了青石板。
  在那两座有些年头的旧坟旁边,新起了一座大坟。
  坟前立了一块碑,用的白玉,没刻什么官职,也没刻什么功绩,只刻了几个大字:
  “义士江宠之墓”。
  落款是:“兄徐景曜立”。
  天有些阴,风卷著纸钱,漫天乱飞,像是下了场白色的雪。
  徐景曜穿著一身素白的麻衣,跪在坟前。
  他手里拿著一壶酒,身边的火盆里烧著纸钱,火光映在他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上。
  “江宠啊。”
  徐景曜一边往火盆里扔著金元宝,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著话。
  “你这辈子过得苦。”
  “小时候活的还行,可惜后面惨了点,遇到我之后也没享过几天福。这回好了,我给你烧点大的。”
  “这大宅子,三进的,带花园。这丫鬟,烧了十个,够伺候你的了。还有这银票,面额都是一万两的,到了下面別省著,该花花,该打点打点。”
  “阎王爷要是敢欺负你,你就拿著这钱打点打点。要是还不行,你就託梦给我,我让敏敏写封信,烧给地藏王菩萨,我就不信下面还没王法了。”
  徐景曜本以为,自己有著前世种种,早就是个標准的无神论者了。
  可真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明白,哪儿有什么信不信的,不过是,人要给自己找个寄託罢了。
  赵敏跪在一旁,默默地流著眼泪,手里也在折著纸元宝。
  徐景曜倒了一杯酒,洒在地上。
  “还有个事儿,得跟你交代一下。”
  徐景曜指了指那座新坟。
  “你那身子和头,我找了苏州城里手艺最好的绣娘,用金线给缝上了。”
  “那绣娘手抖,我可是花了好几张洪武宝钞,她才缝好。针脚很密,穿上衣服看不出来。”
  “虽然脖子上多了道疤,但也算是全须全尾了。”
  “你埋在你爹娘边上,一家人整整齐齐的,也不孤单。”
  说到这儿,徐景曜的声音哽了一下。
  “下辈子……”
  徐景曜把酒壶里的酒一口气全倒在碑前。
  “……別给人当护卫了。”
  “投个好胎,当个富家翁,养几条狗,让狗给你看家护院。”
  “別再为了谁去拼命了。”
  “不值当。”
  风更大了,火盆里的纸灰被捲起来,打著旋儿往天上飞。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知府王文穿著一身崭新的官服,身后跟著十几个衙役,抬著几口沉甸甸的大箱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见到徐景曜跪在坟前,王文不敢怠慢,离著老远就跪下了,膝行著往前挪了几步。
  “下官王文,叩见徐公子。”
  “事儿办妥了?”
  徐景曜没回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妥了!全妥了!”
  王文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指著身后的箱子,脸上带著討好的笑。
  “这三天,下官那是跑断了腿,磨破了嘴皮子。城里的商户听说公子要……要修缮苏州府,那是纷纷慷慨解囊啊!”
  “这五口箱子里,是五十万两现银。”
  “还有一百万两的宝钞,都在这匣子里。”
  王文从怀里掏出一个匣子,双手高举过头顶。
  “总共一百五十万两。”
  “那是把苏州城的地皮都颳了一层下来啊。”
  这笔钱,不仅够支付大军的开销,剩下的稍微运作一下,填进国库,那也是一笔巨款。
  徐景曜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赵敏扶住他。
  他转过身,並没有去接那个匣子,而是冷冷地看著王文。
  “王大人。”
  “这钱上面,没沾血吧?”
  王文身子一颤,连忙磕头:“没!绝对没有!都是商户们自愿捐的!下官办事,那是守规矩的!”
  “那就好。”
  徐景曜示意旁边的亲兵接过匣子。
  “这钱,怎么来的,我不管。但我走之后,这苏州府要是再出什么乱子,或者让我听到什么民怨沸腾的消息……”
  徐景曜指了指江宠的墓碑。
  “……我就让人把你绑了,送到这儿来,给我兄弟守坟。”
  “听懂了吗?”
  “懂!懂!下官一定鞠躬尽瘁!把苏州治理得井井有条!”王文嚇得脸都白了,把头磕在青石板上,根本不敢抬起来。
  “行了。”
  徐景曜看了一眼这阴沉的天色。
  “该走了。”
  ……
  苏州码头。
  五艘巨大的官船早已停靠在岸边。
  徐达的大军已经先行拔营,只有这几艘船是留给徐景曜回京的。
  船上装满了那一百五十万两的买命钱,吃水很深。
  徐景曜站在船头,看著这座渐渐远去的城市。
  来的时候,他是意气风发的世家公子,想著斗斗贪官,整顿税收,那是何等的瀟洒。
  走的时候,他带走了一船的银子,却留下了一条命。
  “夫君,进舱吧。”
  赵敏给他披上一件大氅,“江风凉。”
  “敏民。”
  徐景曜握著栏杆,突然说道。
  “你说,这世道,是不是真的就是个吃人的世道?”
  “咱们斗倒了钱遵礼,杀了倭寇,看似贏了。”
  “可这苏州城里的百姓,还是死了那么多。这官场上的王文,还在那儿点头哈腰。”
  “死了一个钱遵礼,以后还会有李遵礼、赵遵礼。”
  “死了一个江宠,我还能再找到第二个吗?”
  赵敏沉默了。
  她从背后抱住徐景曜,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夫君,咱们改变不了这世道。”
  “咱们只能尽力,护住身边的人。”
  “这次咱们没护住江宠,是咱们的错。但咱们给数万百姓报了仇,给朝廷弄回了银子,这也是功德。”
  “別想了。”
  “咱们回家。”
  “回家……”
  徐景曜喃喃自语。
  船帆升起,借著东南风,官船破开水面,向著金陵的方向驶去。
  身后的苏州城,渐渐变成了一条黑线,最后消失在茫茫的烟雨中。
  徐景曜转过身,走进船舱。
  在那张桌上,放著江宠生前用过的那把刀。
  刀鞘已经擦乾净了,但刀柄上那道深深的刻痕还在。
  徐景曜拿起刀,轻轻抚摸著那道道刻痕。
  “回金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