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满月酒
  今儿个是东宫的大日子。
  太子朱標的次子朱允炆,满月了。
  虽然不是嫡长子,但到底是皇孙,又是太子的心头肉。
  这满月酒摆得那叫一个排场。
  东宫张灯结彩,红绸子从大门口一直掛到了正殿,就连御花园里的石头狮子都给繫上了大红花。
  徐景曜不想去。
  他那只左胳膊还吊著,龙江码头的案子查成了死局,心里堵得像塞了团棉花。
  这时候让他去喝酒应酬,还要对著一帮心思各异的官场老油条赔笑脸,比杀了他还难受。
  “夫君,去吧。”
  赵敏一边帮他整理著那一身礼服,一边轻声劝道。
  “太子殿下特意让人送了帖子来,连陛下都要去。你要是不去,那就是不给天家面子。再说了,你在商廉司憋了这么久,出去透透气也好。”
  徐景曜嘆了口气,任由赵敏把玉佩系在腰间。
  “透气?那是去吸晦气。”
  “我是怕我在席上忍不住,看见那个户部尚书徐鐸,会想拿酒壶砸他的脑袋。”
  “那就忍著。”赵敏帮他理了理领口,眼神温柔,“为了大局。”
  ……
  东宫,文华殿。
  殿內丝竹悦耳,酒香扑鼻。
  满朝文武,只要是品级够的,基本都到了。
  大家三五成群,推杯换盏,嘴里说著吉祥话,脸上掛著那层万年不变的假笑。
  徐景曜一进殿,原本有些嘈杂的大殿静了一瞬。
  没办法,他现在的名声太响,也太臭。
  刚刚在苏州屠了城,又在金陵刮地皮。
  “哟,这不是徐大人吗?”
  一个略带尖细的声音响起。
  户部侍郎赵勉端著酒杯,笑眯眯地走了过来。
  这人脸皮是真厚,前几天刚在商廉司被徐景曜骂滚,今天就能像没事人一样上来打招呼。
  “徐大人这伤还没好呢?怎么不多歇歇?商廉司那破宅子阴气重,別再把身子骨给熬坏了。”
  这话里藏著针,暗示徐景曜別瞎折腾,小心把命搭进去。
  徐景曜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单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赵大人有心了。”
  徐景曜淡淡地回了一句。
  “我这身子骨硬,那宅子里就算有鬼也都怕我。倒是赵大人,最近我看你印堂发黑,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怕半夜鬼敲门啊?”
  赵勉脸上的笑僵住了,悻悻地哼了一声,转身钻进了人堆里。
  这时,一声尖锐的唱喝响起:
  “皇上驾到!太子殿下驾到!燕王殿下驾到!”
  大殿內瞬间安静,所有人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今天穿了一身团龙袍,满面红光,手里竟然还亲自抱著个襁褓。
  朱標和朱棣跟在身后,也是一脸喜色。
  “都起来吧!今儿个是家宴,別那么多规矩!”
  朱元璋大笑著走到主位上坐下,把怀里的孩子递给旁边的奶娘。
  “来来来,都看看咱的大孙子!”
  朱元璋指著那襁褓,一脸的得意。
  “这眉眼,像標儿!透著股书卷气!咱给他取名叫允炆,就是希望他將来能做个知书达理的仁厚君子!”
  底下的群臣立马送上一片马屁声。
  “皇孙龙章凤姿,將来必是一代圣主!”
  “陛下赐名允炆,寓意深远,乃大明之福啊!”
  徐景曜坐在角落里,看著那个被眾人围在中间的婴儿,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朱允炆。
  建文帝。
  那个將来会被自己的亲四叔朱棣赶下台,最后不知所踪的悲剧皇帝。
  徐景曜下意识地看向站在一旁的燕王朱棣。
  此时的朱棣,还只是个二十不到的青年。
  他穿著一身亲王袍,身姿挺拔,英气勃发,眼神里对朱允炆只有喜爱和亲近,並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野心。
  这时候的朱棣,还是个好叔叔。
  谁能想到,二十多年后,这叔侄俩会杀得血流成河,把这大明江山捅个对穿?
  “景曜!”
  朱標的声音打断了徐景曜的沉思。
  “发什么愣呢?过来!让孤看看你的伤!”
  徐景曜回过神,连忙站起身,走到御阶前。
  “臣徐景曜,恭贺陛下,恭贺太子殿下。”
  “行了行了,別整那些虚的。”朱標走下来,拉著徐景曜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瘦成这样?商廉司的饭不管饱?”
  “回殿下,最近胃口不太好。”
  “胃口不好?”旁边的朱元璋插话了,手里剥著个橘子,扔了一个给徐景曜,“是胃口不好,还是被那把火给气的?”
  大殿里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龙江码头大火的事儿,虽然被压下去了,但在座的哪个不是人精?谁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徐景曜接过橘子,也不剥皮,直接在手里捏著。
  “陛下圣明。臣確实是有点上火。”
  “上火就多喝水。”朱元璋淡淡地说道,眼神却扫视了一圈底下的文武百官,目光在户部尚书徐鐸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別急著撒气。有些帐,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今儿个是好日子,不谈公事。来,陪咱喝一杯!”
  徐景曜心里一动。
  老朱这话,是话里有话啊。
  看来皇帝对盐务的事儿並非一无所知,只是在权衡,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臣,遵旨。”
  徐景曜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很烈,辣得喉咙生疼。
  就在这时,那个襁褓里的朱允炆突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那哭声嘹亮,在大殿里迴荡。
  奶娘怎么哄也哄不好,急得满头大汗。
  “怎么了?是不是饿了?”朱標有些心疼地凑过去。
  “回殿下,刚餵过,不应该是饿。”奶娘慌张地说道。
  朱元璋皱了皱眉,刚要说话。
  一直站在旁边的朱棣突然伸出手:“大哥,让我抱抱试试?”
  朱標没多想,笑著把孩子递给朱棣:“你手劲大,小心点。”
  朱棣接过孩子,动作有些笨拙,但他轻轻晃了晃,嘴里也不知道哼了个什么调子。
  奇了怪了。
  刚才还哭得撕心裂肺的朱允炆,到了朱棣怀里,竟然真的不哭了。
  小傢伙睁著乌溜溜的眼睛,看著眼前这个威武的四叔,甚至还吐了个泡泡。
  “哈哈哈哈!”
  朱元璋大笑起来,指著朱棣说道:
  “老四啊老四,看来这孩子跟你投缘!以后这叔侄俩,肯定亲得跟一个人似的!”
  满殿的大臣也跟著笑,纷纷夸讚燕王殿下有福气,叔侄情深。
  徐景曜看著朱棣怀里那个安静的婴儿,看著朱棣脸上那真诚的笑容。
  这画面太美好了。
  美好得像是一个易碎的梦。
  宿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