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什么曲子
  “这把不行。”
  付嫿放下口琴,语气篤定“第三孔簧片有杂音,应该是装配时没校准好。”
  店员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小姑娘,话可不能乱说,这是我们店里卖得最好的牌子,从来没顾客反映有问题。”
  “现在有了。”
  付嫿语气平静,又拿起另一把,“这把……第七孔气密性不够,吹起来会漏风。”
  虽然磊磊是初学,但不能选明显有质量问题的。
  要不然以后音准都没了。
  “你——”
  店员脸色难看起来,“你懂口琴吗?就在这里指手画脚?”
  这小姑娘穿得一般,浑身上下没一个牌子货,
  这种家庭出身的女孩儿,能懂什么是音乐?
  不过是瞎溜达,乱挑刺罢了。
  “你怎么说话呢?”
  张雯斜睨一眼售货员,拉了拉付嫿的袖子,赌气道:“咱不买了,换一个地方,什么態度……”
  这个时代,学习乐器確实很费钱。
  她还说人家东西不好,店员有质疑,不过分。
  “没关係,”
  付嫿放下第二把琴,看向店员,“还有其他的吗?”
  店员盯著付嫿看了几秒,忽然冷笑一声,
  从柜檯最底下翻出个落满灰尘的盒子:“这把,德国货,店里就剩这一把了。贵是贵点,但肯定没毛病——就怕你不会挑。”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把银色外壳的口琴,做工確实精致。
  付嫿拿起琴,手指抚过琴身的刻字——hohner,
  德国和莱,確实是好牌子。
  她试了几个音,点点头:“这把可以。”
  “可以?”
  店员嗤笑,“小姑娘,你刚才不是说这把那把都有毛病吗?这把就没毛病了?我看你根本就是瞎矇的吧?”
  店里其他几个顾客也看了过来。
  张雯脸涨得通红:“谁胡说?你们东西有毛病,还不让人说了?哪儿有这个道理?”
  付嫿却站在原地,看著店员:“你想怎么样?”
  “简单,”
  店员扬了扬下巴,“你要是真懂音乐,就用这把琴吹一段。
  吹得好,这把德国进口琴,我按进价给你,吹不好,你和你朋友立马走人,別在这儿耽误我做生意。”
  这买卖不亏本!
  这时候的人,真单纯啊。
  “好啊!”
  付嫿爽声应下来。
  店里的空气安静下来。
  几个原本在看乐器的顾客都停下了动作,好奇地看向这边。
  店员嘴角的嘲讽完全不掩饰。
  郑重地从盒子里取出口琴,递给付嫿。
  “你小心点,別弄坏,不然,你照价赔。”
  付嫿不置可否,轻轻握著那把银色口琴,
  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
  前世——不是舞台上,是实验室深夜,数据跑不出来的时候,
  她会站在科研院的天窗边吹口琴。
  特別有氛围!
  不是古典乐,是一些简单的小调,给疲惫的大脑做按摩。
  “嫿嫿……”
  张雯小声叫她:“你干嘛答应他?咱们走就是!”
  付嫿没说话。
  她把口琴举到唇边,闭上眼睛。
  第一个音符流出来时,店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不是他们熟悉的《东方红》或者《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而是一段从没听过的旋律
  ——悠扬,温柔,带著淡淡的怀念和悵惘,
  像秋日午后的风,穿过空荡荡的街道,
  捲起金黄的落叶。
  《起风了》。
  是前世的流行曲,在这个年代还没有诞生。
  付嫿吹得很轻,没有炫技,只是让音符自然流淌。
  仿佛站在秋风中,看著漫天黄叶撒满街道。
  口琴的音色本就带著天然的忧鬱,
  在这段旋律里更是被发挥到极致。
  店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街道的喧闹。
  几个顾客忘了手里的乐器,
  怔怔地看著那个穿著外套的少女。
  她闭著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髮丝被秋风吹动,微微扬起。
  她整个人都沉浸在音乐里,像一座孤岛。
  音乐声透过敞开的店门飘到街上。
  路过的行人停下脚步,探头往店里看。
  有人小声问:“什么曲子?从来没听过……”
  “不知道……真好听……”
  “吹口琴的是谁啊?看著好小……”
  就在这时,一行人走到了乐器店门口。
  斯坦伯格一身深棕色西装,手里依然拄著那根手杖。
  他身旁跟著翻译和两个法国代表团成员,
  还有被王团长指派来陪同的林静秋。
  “斯坦伯格先生,这家店是王府井最好的乐器行……”
  林静秋正介绍著,忽然停住了。
  店里飘出来的音乐声让她怔在原地。
  那不是技巧的展示,不是刻意的抒情,
  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流淌。
  像山泉,像微风,
  像一个人站在时光的河边,轻轻哼唱著回忆。
  斯坦伯格也停住了脚步。
  他微微侧头,眼睛渐渐亮起来:“这是什么曲子?是华国的民间曲子?”
  “不知道,。”
  翻译低声回答,“我们也从未听过。”
  斯坦伯格闭著眼睛感受音乐,
  片刻后,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店里走。
  他们走进店门时,付嫿刚好吹完最后一个音符。
  余音在空气里震颤著消散,
  像风吹过水麵留下的涟漪。
  店里一片寂静。
  过了好几秒,才有人鼓起掌来。
  店员张著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没想到……这小姑娘真会吹,还吹得这么好!
  这曲子也是闻所未闻。
  张雯激动地抓住付嫿的手臂:“嫿嫿,你也太厉害了吧?我从来不知道你还会吹口琴,你也没……。”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看到了门口站著的人。
  林静秋也看到了付嫿。
  她愣了几秒,才认出来——这是苏雨柔那个从乡下回来的亲女儿,
  叫付嫿。
  付嫿从乡下找来,当时苏雨柔就是和她一起的。。
  当时,苏雨柔匆匆忙忙领著那孩子就走了。
  后来,认亲宴那天,她出差了,也没过去。
  没想到,这孩子这么白净。
  要不是那双眼睛,太过沉静,稳重,
  她也认不出来。
  可是……苏雨柔不是说这孩子什么都不懂吗?
  不是说她在乡下连学都没上过几天吗?
  怎么会吹口琴?
  而且,这口琴吹得……
  比很多文工团的演员都好!
  斯坦伯格已经走到柜檯前,眼睛紧紧盯著付嫿:“年轻的女士,刚才那首曲子——是什么名字?谁的作品?”
  付嫿放下口琴,平静地回答:“隨口吹的,没有名字。”
  “隨口?”
  斯坦伯格的声调都变了,“那么完整的旋律,那么精妙的结构——是隨口?”
  付嫿没接话,把口琴放回盒子里,
  对店员说:“琴,我可以拿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