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內廷的抉择!
  朱厚熜陪著邵氏说了半个时辰的话,其间还亲自伺候著餵了一碗小米粥和参汤。
  邵氏终究年纪大了,很快就精神不济,昏昏欲睡。
  朱厚熜扶著邵氏回內室床榻上睡下,叫宫女和內侍们好生照顾。
  出了后殿,黄锦低头垂手站立在院子里。
  朱厚熜伸手招了招,黄锦连忙小碎步走了过来。
  “领完刑了?”
  “回稟皇爷,奴婢和麦福在东厂提督张公公那里领了刑,每人十杖。”
  朱厚熜左右看了看他,“东厂掌刑番子,祖传手艺不错啊,还能走回来。”
  “这都是皇爷格外开恩,饶了奴婢一回。”
  “你是兴藩老人,朕用著贴心,有些锣不敲你也能听到声。”
  “奴婢知道,都是皇爷的一番苦心。”
  “嗯,麦福呢?”
  “回稟皇爷,麦福还留在东厂,在监刑。”
  “监刑?”
  “皇爷,长乐宫那些奴婢们,火起时弃了主子不顾,各自逃命。按照祖宗家法是要全部杖毙。
  麦福是长乐宫掌房,按例要监刑。”
  全部杖毙!
  脑海里的刘益之有些於心不忍。
  “他们都是普通人,危险到来,各自逃命是天性。疏於职责,事后严加惩戒就好,全部杖毙,阿熜,是不是太残忍了吧。”
  “阿之,不要用你现代的思想来看当下。
  生死福祸,全在一念间,这就是权力。
  不仅要让人感恩戴德,还要人害怕畏惧。
  而皇权就是至高无上的这样权力,按照你习惯的说法,叫做冷酷无情,高处不胜寒。”
  刘益之默然了十几息,“好吧,我入乡隨俗,不妇人之仁。”
  朱厚熜看著黄锦,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你等在这里,肯定有事。”
  “皇爷圣明。
  长乐宫起火时,奴婢带著人正在洒扫后殿庭院,走到后门时,看到门被人打开,心里顿时觉得不好,立即带著人往里追。
  追到后殿侧室,看到四人往內室侧墙泼油,堆放易燃物。奴婢去得稍晚,火已经被他们点燃...
  火势一起,火舌直接衝上了殿顶,恰好那时又起了大风...
  奴婢一边大喊救火,一边看准了带头的两人,把他们按住了,绑好了叫人拉了出去,然后绕到后殿正门...
  奴婢死罪,没有首先想到去救太皇太后...”
  朱厚熜眼睛微微一眯,“纵火之人,你抓住了两个带头的?”
  “是的皇爷,其余两人趁著乱跑了。那会奴婢心急太皇太后安危,也顾不上他们。”
  “那两个带头的人,在哪里?”
  “押在都知监衙门里一处偏僻的地方,张公公叫人好生看管著。”
  朱厚熜没有出声。
  黄锦悄悄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说:“皇爷,其中一人是前长乐宫掌房曹宜的心腹,都知监一位奉御认出另外一位。”
  “哦,什么来路?”
  “回稟皇爷,说是叫陈善,御用监的典簿,也是仁寿宫江尚宫的对食。”
  “江尚宫?”
  “皇爷,四月二十二日,皇爷去仁寿宫给张太后行礼,就是她做的引导官,神情倨傲,不可一世。”
  “是她。”
  朱厚熜陷入沉思。
  黄锦又悄悄抬头看了朱厚熜一眼,想开口说,这是大好机会,对陈善严刑拷打,自然就能追到江尚宫身上。
  抓到江尚宫,就不愁她开口,顺手就能把幕后的主谋,张太后揪出来。
  身为兴藩老人,他对张太后有著天生的反感。
  你是太后,还留在兴藩王府里没迎入京的王太妃,就不是太后了?
  加上居然敢阴谋加害皇爷的亲祖母,更是罪不可恕,皇爷赶紧一道旨意,赐死这个老妖婆!
  既能为太皇太后报仇,出一口恶气,又能给王太妃腾位置,大明最好只有一位皇太后。
  不过黄锦生性谨慎,也知道自己主子心思深沉,不敢胡乱开口提意见,低著头把到了喉咙里的话,又咽了回去。
  朱厚熜脑海里的两位主子也吵起来了。
  “张氏,这个老妖妇!果真是她要加害皇祖母,朕要她死!”
  “阿熜,冷静!”
  “我很冷静了!
  我冷静地听到黄锦说的每一个字!”
  “听到又如何,查到张太后是幕后黑手又如何?你真能要她死吗?”
  朱厚熜愣住了。
  刘益之继续说:“我们刚即位,根基不稳,刚刚跟杨廷和撕破脸,现在又要跟张太后撕破脸,真以为我们是受命於天,固如泰山?”
  看到朱厚熜听进去了,刘益之继续说:“张太后现在还有利用价值,我们需要她撑起礼制的大旗。
  但是不等於就可以轻易放过她。
  而且还可以趁著这个机会,让內廷的那些大貂璫们纳个投名状!”
  朱厚熜眼睛一亮。
  “不错。
  內廷是皇权的衍伸,也是皇权实施的关键抓手。
  我们现在的策略,对外朝,戒急用忍,防御为主。
  对於內廷主动出击,借著长乐宫失火之事,清除旧势力,掌控內廷。
  攘外必先安內,只有完全掌控了內廷,才能从容面对文官们的反击。”
  两位主子主意已定,朱厚熜对黄锦说。
  “你抓的那两人,长乐宫的內奸留下,拷问出同党来。
  那个陈善,也就是江尚宫的对食,悄悄处死,对外说你发现奸人在长乐宫放火,阻止时將其伤之,伤重不治身亡。”
  黄锦眼睛微微一睁,不敢置信。
  朱厚熜幽幽地说:“有些事只能做,不能说出来。这个人要是活著,朕要直面仁寿宫,一不小心会闹得天崩地裂,反倒不美。”
  黄锦连忙低头应道:“奴婢待会就去处置二人。”
  朱厚熜甩了甩袖子,“朕已经叫韦霦去传梁储、王琼他们回文华殿,继续上午的议事。陪朕去文华殿。”
  “遵旨。”
  刚出清寧宫前殿,迎面遇到谷大用。
  “奴婢拜见皇爷。”
  “大用,有什么事?”
  “回稟皇爷,奴婢从司礼监架阁库找出十本奏章,都是正德年间,弹劾寿寧侯和建昌侯的奏章。”
  说著双手捧起一叠奏章。
  朱厚熜眼睛一亮。
  內廷的貂璫各个都是人才。
  朱厚熜並不急著接茬,只是缓缓地说:“长乐宫一把火,看来把你们的心都烧得透亮。”
  谷大用磕头道:“回稟皇爷,奴婢是皇爷的家奴,惟圣命是从。”
  “黄锦,谷大监是你的前辈,快去扶扶他。”
  “遵旨。”
  黄锦上前去,恭敬地伸出双手,搀扶跪倒在的谷大用。
  谷大用不敢托大,就著黄锦的动作顺势站了起来。
  “大用,黄锦是朕的大伴,从小陪著朕读书玩耍,照顾朕的起居,心细又踏实。
  只是久居安陆王府,不懂宫里的规矩,你是前辈,侍內廷有年,又在內书堂受过教,通法度、熟机理。
  好好教教他,就当他一个师傅。”
  黄锦也非常识趣,退后一步,拱手长揖:“师傅在上,请受徒儿黄锦一拜。待选黄道吉日,徒儿再正式行拜师之礼。”
  谷大用连忙托住黄锦的双肘,连声称不敢,心里却乐开了花。
  新皇爷真是既聪慧又敞亮。
  自己纳上投名状,皇爷一点就透,马上回报自己一颗定心丸。
  宫里的师徒,再进一步就是义父子。
  宫里尔虞我诈,人心难测,但义父子关係却是相对比较稳固,荣辱一体。
  黄锦是潜邸旧人,深得皇爷信任。
  他做了自己的义子,比什么保证都要有效。
  只要自己不糊涂,后面老老实实的,平安荣休是不成问题。
  朱厚熜看谷大用和黄锦都领悟到自己的意思,双手笼在袖子里,“陪朕去文华殿,边走边说。”
  “遵旨。”
  “《中庸》有曰,『君子动而世为天下道,行而世为天下法,言而世为天下则。』故而『无偏无党,王道荡荡。』
  大用,你自小在內书堂受大儒指点过,应该知道这些道理吧。”
  谷大用马上答道:“回稟皇爷,奴婢知道。
  奴婢选的这十本弹劾奏章,都是证据確凿,有依有据。
  其中有弘治初,寿寧侯张鹤龄兄弟出入宫禁,尝侍內庭宴,倚酒戴帝冠,大不敬...並淫乱宫闈,罪不可赦!
  被內廷忠义之士何鼎撞破首告,不想被张太后激怒孝宗先帝,以他事下狱杖死。
  御用监、司礼监都有记录可查。
  奏章里弹劾其它罪行有四。
  一,强夺民田,跨州连邑。
  弘治八年一年间,建昌侯就强占民田一千一百顷。既夺其土,又焚其券,使田主输租,佃者纳息,旬月之间,小民破家者以千计。
  二,横征私税,肆於京圻。
  两侯府家奴於通州、张家湾诸要路,树柵置厂,每货一舟,索钱数百文;驴骡一头,税钱数十。又於店舍勒收地钱,违则群殴立毙,商贾裹足,行旅昼断。
  三,欺男霸女,冤魂夜泣。
  两侯招纳无赖,网利贼民,夺人田土,拆人房屋,掳人子女,要截商货,占种盐课,横行江河,张打黄旗,势如翼虎。
  四,殴杀人命,灭口藏尸
  正德十一年,两侯家奴夜率悍仆百余人,围村民刘安等五家,以欠租为名,纵火焚庐,当场殴杀男女五命,投尸河內;次日又执其妻女三人,幽於庄院,污辱至死。
  地方官畏势不敢问,里老控诉无门。
  以上罪行合计二十二起案件,不仅內廷有档可查,刑部和都察院也留有卷宗。”
  还真是恶贯满盈啊!
  朱厚熜的双眼闪著怒火,大声道。
  “前朝首辅杨士奇的《劾外戚疏》有云。
  『爵赏者,天下之公器,非私亲之玩物;刑罚者,国家之大权,非戚里之私刑。』
  正国良言,朕深感之。
  外戚,皇家肺腑之亲,厚之贵之,宜也。
  但恃恩玩法,侵牟百姓,朕不敢以私恩废公义。寿寧侯张鹤龄兄弟罪行滔滔,民怨沸沸,必严惩不贷!
  但两人身份特殊,为免打草惊蛇,当暗访密查。
  大用,你遣精干人员,悄悄查办案情,收集罪证...朕希望此案能办成铁案,能经得起朝野上下的审视。”
  “奴婢遵旨!”
  “黄锦,好好跟你师傅学。”
  “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