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天理昭昭,纲纪不紊!
  到了文华殿左殿,梁储、王琼等九位大臣参拜见礼后,朱厚熜开门见山。
  “长乐宫大火,苍天保佑,祖宗庇护,太皇太后安然无事,现在清寧宫歇息。
  大火不是天灾,是人祸,东厂正在缉查,诸公不必担忧。”
  梁储、王琼与眾臣们齐声道:“太皇太后洪福齐天,陛下纯孝感天,自有祖宗保佑,逢凶化吉。”
  客套两句,朱厚熜直奔主题。
  “我们继续上午的议事。
  朕已即位,祖宗基业这万钧重任担在肩上,不敢懈怠。
  先是內阁。
  梁老先生,你身为內阁首辅,当担起职责。”
  梁储脸色涨红。
  首辅!
  老夫终於等到皇上你这句话了。
  昂首挺胸,精神抖擞,就算皇帝叫他去收拾西苑象房的老虎豹子,他也敢上去手捶两只。
  朱厚熜继续说。
  “內阁首要任务就是居中调度,协调六部和地方,落实朕的即位詔书中,革除八十款前朝弊政的具体举措。
  朕已擬好草案,把革除弊政举措分大赦与蠲减赋税、裁汰冗滥、停罢冗费、宽恤军民、肃清刑狱与边备五类,並提出相应要达到的目標。
  梁老先生的职责就是根据朕之要求,细分五类各款之细则,下发六部,叫六部根据各自职责,一一擬定执行细则,部议后上报內阁。
  例如,大赦与蠲减赋税,由户部、刑部、礼部擬定细则;裁汰冗滥,由吏部、兵部和户部擬定细则...
  內阁审核后再呈送司礼监交朕御览...”
  朱厚熜强调道:“《尚书.周官》有云,『慎乃出令,令出惟行,弗惟反。』
  朕的即位詔书已经明发天下,朕也向天地和列祖列宗,向天下万民昭示了决心,就要说到做到。
  言而无信,如何內外无私,上下相信?”
  梁储拱手道:“陛下圣明,臣遵旨。”
  神采飞扬,意气风发。
  不过他宦海沉浮,熟知为官之道。
  內阁只有他一人,肯定不能持久。
  外朝不会坐视內阁空缺,人人都想再前进一步。皇帝也不会让自己一人独揽票擬权。
  与其被皇帝点名,大臣上疏,不如主动出击。
  “陛下,內阁现在只有老臣一人独支,唯恐臣昏庸老迈,滯塞政务,耽误了陛下的励精图治。
  恳请陛下立即传旨,叫补齐阁老缺额,以保政事畅顺。”
  朱厚熜点点头:“內阁事繁,不能万钧重任全压在梁老先生一人身上。
  补选內阁阁员,依例进行,廷推公议合適人选,呈朕钦定。
  只是阁员关乎重大,补选需慎之又慎,需时久远。
  但前朝积弊祸民已久,万姓嗷嗷待哺,刻不容缓,需先行权宜之策,以缓燃眉之急。
  朕从六部诸寺、科道翰詹等在京年轻官员中,敘德抡才,择优选若干良才,不论品阶,以为咨议郎,组为咨议局,以为梁先生书吏,检校簿书、勾销案牘,內外相维、庶政不紊。”
  梁储开始时听朱厚熜说到权宜之策,还有些紧张,生怕这位天意难测的新皇会出什么么蛾子,当听到“年轻官员...不论品阶”时,彻底放心。
  年轻低阶官员,对他毫无威胁。
  自四月二十二日华盖殿那一场后,杨廷和绝无再回內阁的可能,目前来说,能威胁梁储位置的人,屈指可数。
  稳了。
  朱厚熜继续布置任务。
  “袁师傅,礼部当务之急有三项重要事宜。
  一是上大行皇帝諡號,择吉日儘快完成大行皇帝发引、安神玄宫和上附称大礼。”
  正德帝的諡號满朝百官心里都有数,肯定是武宗皇帝。
  现在新皇即位,新潮新气象,正德帝的灵柩继续“暂安”在仁智殿就不大好了。
  尤其是新皇跟他的关係,十分彆扭,华盖殿一事后,群臣也知道新皇的心思。
  所以武宗皇帝灵柩赶紧发引安神,再神主移到太庙里,“圣容”掛在墙上被瞻仰,算是完成歷史使命。
  群臣们也好轻装上阵,在新皇的指引下,开始中兴大明的新征途。
  “二是在大行皇帝发引礼毕,安神玄宫后,择日举行殿试。
  上科礼部会试是在正德十五年春,这些贡士耽误了一年多,不能再耽误了。
  第三件事就是会同兵部,儘快具仪遣员,前往安陆兴藩王府,迎兴王太妃入京。”
  袁宗皋立即应道:“臣遵旨。”
  “王尚书,裁汰冗滥,吏部事繁责重。
  前朝阉寺窃柄,罗织忠良,致诸臣或罹重辟,或削籍閒住,幽枉莫伸。
  朕承袭大统,务在伸冤涤秽,奖廉显忠。
  吏部要会同都察院、大理寺,將已死、已斥诸臣逐一釐清,察其被陷缘由,应復职、应赠恤,分具奏来,以凭恤录,以验公道。”
  王琼马上应道:“臣遵旨。”
  他心里有数,科道言官和翰詹官外放之事,关乎重大,一旦泄漏消息,那些言官和翰詹官非要闹翻天不可。
  皇帝只与他一人交代,公开场合闭口不提,就是要避免闹得沸沸扬扬。
  只等自己把这些言官和翰詹官的“履歷”和外放去处都擬好,呈报皇帝御览钦定,再快刀斩乱麻。
  朱厚熜继续给刑部、户部、兵部、工部和都察院布置任务。
  “刑部张尚书。”
  张子麟马上应道:“臣在。”
  “前朝积压的大案要案如山。宸濠叛逆案、钱寧勾结逆党案、江彬案、写亦虎仙案,皆受朝野关注,却迟迟未鞫讞。
  刑部立即会同都察院、锦衣卫一一审清,详列具奏...”
  “臣遵旨。”
  眾臣也品味出新皇的风格。
  陛下的话简单明了,直接就告诉你,当前你部门优先需要办理的事宜是什么,一二三四五,说得清清楚楚。
  皇帝陛下锐意新政,行事快疾迅猛。
  现在这些事宜当著眾臣的面说出来,又有司礼监秉笔隨堂內官记录在案,摆明了要时时督考,眾臣都不敢掉以轻心。
  不过这样的“议事”方式与恪守祖制的孝宗皇帝,荒诞不羈的武宗皇帝区別很大,让群臣们有些不习惯。
  不过再不习惯,也要受著。
  只有臣就君,哪有君就臣。
  ....
  紫禁城长乐宫失火一事逐渐传遍京师。
  虽然朱厚熜当机立断,迅速关闭紫禁城,严禁出入,封锁消息。但是那么大的火势,黑烟冲天,外城都看到了。
  好热闹的京师官庶军民们,四处打听。
  等到大火扑灭,进紫禁城救火的四卫营、锦衣卫军校们陆续出来,消息也跟著人多嘴杂四下蔓延开了。
  等到黄昏散衙时,长乐宫失火一事,成为京师“热搜头条”,到处有人在议论。
  南城玄寧观附近的红厂胡同,有一家太白酒楼,因为离詹事府和翰林院比较近,加上这里主打江南菜,正对江南人士居多的翰詹官口味,几乎成了翰詹官的“食堂”。
  刚散衙,这里熙熙攘攘,上百位襴衫文士儒生们,三三两两,相约来到这里。
  三楼一间雅间,围坐著六位二十多到四十多岁的儒雅男子,称兄道弟,交谈热烈。
  很快就谈及到紫禁城长乐宫失火之事,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长乐宫失火,乃是天降警示!”
  “天有五行,火实主礼。
  人有五事,火实主言。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礼不兴。而今长乐宫失火,皆因皇上废礼失言,妄进太皇太后,悖违祖制,才有此示警!”
  “兄台大才,说得太好了!”
  这个论调一出,其他几人纷纷附和发挥。
  “皇帝违天理,背纲纪,不遵祖训礼制,不敘人伦,不继宗统,一意孤行,上苍震惊,故降此天灾。”
  “邵氏不过宪庙庶妃,身份卑贱,何德何能能尊为太皇太后?圣人有云,『德薄而位尊,鲜不及矣。』故而有此天灾!”
  六位都是翰詹官,杨廷和或是他们的恩师,或是他们的旧主,素来崇敬。
  华盖殿杨廷和被新皇“当眾羞辱”,闭户听勘,他们正憋著一肚子火,现在逮到机会,可劲地发泄。
  “这些日子,我等秉承天地浩然正气,弹劾內廷外朝那些竖阉奸臣,可恨奏章全部石沉大海。”
  “我等指陈利弊、讥切时政,然章疏动至沉阁,石落內廷。而今奸佞当道,言路闭塞,我等更要奋起。”
  “今日长乐宫大火,天灾异象,上苍示警,皇帝再也不能坐视不管了。
  我们就以此上疏,諫劝皇帝不要再一意孤行,罔顾祖训礼制。”
  六人激动地大喊起来。
  “好,趁著大家都在,我们一起討论如何遣词造句,写好进諫奏章。我们一定要让皇帝明白,天理昭昭,纲纪不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