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蒜香排骨!
  午后的日头正好,把御膳房后院那堆乱糟糟的木料晒得发烫。
  苏牧刚给破门装好了栓,手里拎著那把豁口柴刀,视线在满院子的废木头上转了两圈。
  閒著也是閒著。
  既然那两只馋猫天天来报导,总不能让堂堂公主天天蹲在柴火垛上看他劈柴,怪寒磣的。
  而且那小丫头精力太旺盛,要是没个东西消耗体力,迟早要把他的灶台给拆了。
  苏牧挑了几根粗细均匀的桑木,也不用墨斗划线。
  手起刀落。
  木屑像雪片一样翻飞。
  神级刀工下,粗糙的树皮瞬间剥落,露出里面淡黄色的致密纹理。
  刨平、打磨、开槽。
  没有钉子,全靠木头咬合木头。
  不到半个时辰,一个半人高的小滑梯立在了墙根阴凉处。
  滑道特意用细砂纸打磨了三遍,又抹了一层猪油保养,滑得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
  旁边还利用剩下的边角料,搭了个简易的鞦韆架,掛上两根结实的麻绳,下面吊著块宽木板。
  苏牧拍拍手上的木屑,坐回躺椅上,拿起蒲扇盖在脸上。
  刚眯了一会儿,那特製的门栓就被拍得邦邦响。
  “锅锅!开门鸭!系窝!”
  这小奶音穿透力极强。
  苏牧慢悠悠起身,抽开插销。
  门刚开条缝,小兕子就跟个小炮弹似的撞了进来,手里还举著两个刚从御花园顺来的大桃子。
  李丽质跟在后面,手里依旧提著那个精致的食盒,只是今日换了身素净的淡粉宫装,袖口扎紧了些,看来是吸取了上次弄脏衣裳的教训。
  “锅锅七桃桃!”
  小兕子把桃子往苏牧怀里一塞,转身就准备往灶台那边冲。
  突然,那个立在墙根的大傢伙吸引了她的注意。
  小丫头猛地剎住车,两只脚在地上蹭出两道土印子。
  她歪著脑袋,好奇地围著滑梯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那滑溜溜的木板。
  “这系什么怪兽?”
  苏牧啃了一口桃子,脆甜。
  “滑梯,爬上去,滑下来,自己试试。”
  小兕子將信將疑。
  她手脚並用地爬上只有三级台阶的小平台,坐在顶端,看著下面。
  有点高。
  小丫头咽了口口水,回头看了一眼苏牧。
  苏牧靠在门框上,冲她扬了扬下巴。
  小兕子深吸一口气,两眼一闭,屁股一松。
  嗖——!
  重力加速度带著小肉糰子顺著光滑的木板冲了下去。
  “哇——!”
  並不是害怕的尖叫,而是兴奋的欢呼。
  小兕子稳稳落在地上,还没站稳,立刻爬起来,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又冲向了台阶。
  “好玩!这个好玩鸭!”
  “再来一次!咻——!”
  院子里瞬间充满了小丫头魔性的笑声。
  李丽质站在一旁,看著妹妹疯玩的模样,嘴角也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
  这种肆无忌惮的快乐,在规矩森严的深宫里太少见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旁边那个微微晃动的鞦韆上。
  小时候,父皇还不是皇帝,还在秦王府的时候,院子里也曾有过这么一个鞦韆。
  那时候她不需要端著长公主的架子,不需要时刻注意仪態。
  李丽质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轻轻坐下。
  麻绳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脚尖点地,轻轻一盪。
  身体腾空的那一瞬,风拂过耳畔,裙摆隨风扬起。
  李丽质闭上眼,感觉整个人都轻盈了不少,心里那根时刻紧绷的弦,鬆了。
  “挺悠閒啊?”
  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寧静。
  苏牧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拎著个破竹筐,往鞦韆旁边一墩。
  竹筐里装满了未剥皮的大蒜头,白花花的一堆。
  李丽质停下鞦韆,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玩也玩了,该交租子了。”
  苏牧指了指那堆蒜。
  “我这人不养閒人,滑梯和鞦韆都是我的劳动成果,想玩可以,得干活。”
  李丽质愣住了。
  她可是长乐公主!
  这人竟然让她……剥蒜?
  “怎么?不愿意?”
  苏牧也没强求,作势要去收鞦韆,“不愿意就算了,这鞦韆我还是拆了烧火吧,正好差点引火柴。”
  小兕子刚从滑梯上衝下来,一听要拆玩具,立刻扑过来抱住那筐蒜。
  “剥!窝剥!”
  小丫头抓起一颗蒜头,因为力气小,脸都憋红了,用牙齿去咬那层白皮。
  “呸呸呸!辣嘴巴!”
  李丽质看著妹妹那副护食又护玩的模样,无奈地嘆了口气。
  她从鞦韆上下来,蹲在竹筐旁,挽起那价值千金的云锦衣袖。
  “我来吧。”
  她拿起一颗蒜,修长的指甲轻轻掐破蒜皮。
  那种辛辣刺鼻的味道瞬间染上了指尖。
  若是以前,她定会嫌弃地掩鼻而走。
  可此刻,听著旁边妹妹滑滑梯的尖叫声,看著苏牧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她竟然觉得这股蒜味儿也没那么难闻。
  甚至是有点……踏实?
  苏牧看著蹲在地上老老实实剥蒜的一大一小,满意地点点头。
  今晚这道菜,没蒜可不行。
  他从柴火堆底下翻出几根精排。
  这年头猪肉贱,排骨更是没人要的边角料,肉少骨头多,全是苏牧让人特意留的。
  剁成寸段,冷水浸泡出血水,沥乾。
  苏牧走过去,从李丽质剥好的蒜堆里抓了一大把。
  “刀工借用一下。”
  他也没拿回案板,直接就在李丽质旁边的木墩子上,用刀背“啪啪”几下。
  蒜头被拍碎,浓烈的蒜汁溅出来。
  李丽质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还是被那股味道冲得眯了眯眼。
  苏牧把蒜末挤出水,將那浑浊的蒜水倒进排骨里。
  “看好了,蒜香排骨,要的是蒜味,不是蒜渣。”
  “蒜渣一下油锅就糊,发苦。”
  “让肉把这蒜水吃透了,那才是入骨的香。”
  排骨吸饱了蒜水,加盐、糖提鲜,再抓上一把红薯淀粉,裹得严严实实。
  起锅烧油。
  宽油。
  油温五成热,苏牧將排骨一块块滑进去。
  “滋啦——!”
  密集的油泡瞬间包裹住肉块。
  原本粉红的肉色迅速变白,再转为微黄。
  那股子肉香混著蒜香,隨著油烟腾空而起,霸道地钻进了每个人的鼻孔。
  正在滑滑梯的小兕子不动了。
  她趴在滑梯顶端,鼻子耸动,嘴角那点口水又要往下掛。
  “好香……系肉肉的味道,还有……蒜蒜?”
  李丽质手里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她看著油锅里翻滚的排骨,闻著那股让人食指大动的味道,突然觉得指尖残留的那点蒜味儿,似乎就是这美味的前奏。
  第一遍炸熟,捞出。
  油温升高。
  復炸。
  这一步是为了脆。
  仅仅十几秒,排骨变成了诱人的金红色,外壳酥脆,轻轻一碰都带著响。
  苏牧捞出排骨,控油,装盘。
  没有多余的装饰,就是满满当当一大盘子金灿灿的肉骨头。
  “行了,別剥了。”
  苏牧把盘子往那两个特製的躺椅中间的小几上一搁。
  “洗手,吃饭。”
  小兕子欢呼一声,从滑梯上出溜下来,也不管手洗没洗乾净,抓起一块就要往嘴里塞。
  “呼呼!烫!”
  她两只手倒腾著那块滚烫的排骨,嘴里哈著气,却怎么也不肯鬆手。
  好不容易稍凉了一些,小丫头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咔嚓!”
  酥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后院里格外清晰。
  外皮焦酥,里面的肉却嫩得流汁。
  浓郁的蒜香早就渗进了骨头缝里,咸鲜微甜,越嚼越香。
  “唔!!!”
  小兕子眼睛瞪得滚圆,整个人幸福得直跺脚。
  “好七!这个骨头都系香噠!”
  李丽质洗净了手,有些矜持地拿起一块。
  她没像妹妹那样狼吞虎咽,而是轻轻咬开酥脆的外壳。
  鲜美的肉汁瞬间溢出,蒜香浓而不冲,完全压住了猪肉的腥气。
  她忍不住加快了咀嚼的速度。
  一块下肚,李丽质甚至有些意犹未尽地吮了一下手指。
  那里还残留著剥蒜时的味道,此刻混著排骨的油香,竟成了一种独特的风味。
  “还要!”
  小兕子满嘴流油,把骨头吐得乾乾净净,又伸出了魔爪。
  前院御膳房隱约传来嘈杂的吆喝声,锅碗瓢盆撞击的声响,还有管事太监尖细的骂声。
  那是皇宫里最忙碌、最势利的地方。
  可这一墙之隔的破败后院。
  夕阳斜照,鞦韆微晃。
  两个尊贵的公主毫无形象地啃著贱肉做的排骨,旁边还有个穿著粗布麻衣的杂役,正翘著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摇著蒲扇。
  李丽质看著这一幕,心里那个总是端著的架子,彻底塌了一角。
  “那个……”
  她吐出一块骨头,看了一眼还剩小半筐的蒜头。
  “明天……还能来剥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