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炎炎酷暑,来碗凉皮多是一件美事!
  知了趴在树杈上,叫声悽厉,把这贞观十年的夏天喊得更是焦躁。
  日头毒辣,皇城里的红墙琉璃瓦被晒得冒烟,空气扭曲著往上升。御花园的花草都蔫了头,更別提人。
  御膳房后院这会儿倒是静。
  苏牧赤著膀子,精壮的上身掛著层细密的汗珠,正蹲在井边的一口大陶缸前忙活。
  缸里的水浑浊发白,他两只手在里头反覆揉搓著一团软趴趴的东西。
  “热死啦……要化掉啦……”
  门口传来有气无力的哼哼声。
  小兕子两只手耷拉在身侧,像只被晒乾的小茄子,拖著步子挪进来。往日那精神抖擞的两个小揪揪,这会儿也软塌塌地垂著。
  李丽质跟在后头,手里摇著把团扇,额角的髮丝被汗水粘住,平日里那股子端庄劲儿被这酷暑蒸发了大半。
  “锅锅……”
  小兕子一进柴房,感觉到里头比外头低了那么几度的阴凉,立马活了过来,扑腾著往苏牧背上一趴,“尼在玩泥巴嘛?”
  苏牧手里没停,胳膊肘往后顶了一下:“別闹,一身麵粉水。”
  “这就是你说的好吃的?”
  李丽质收了团扇,凑近看了看那缸白浆水,眉头微蹙,“把麵团放水里洗?这能吃?”
  “头髮长见识短。”
  苏牧把手里洗剩下的那团麵筋丟进另一个盆里,又换了盆清水继续搓,“这叫洗面。要想消暑开胃,全指望这玩意儿。”
  小兕子这会儿也不嫌热了,看著那白乎乎的水觉得好玩。
  她趁苏牧转身拿东西的功夫,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噗通”一声插进缸里。
  凉凉的水漫过手腕,舒服得她眯起了眼。
  “嘿嘿,抓鱼鱼!”
  小丫头两手在缸底乱搅,抓起一把沉淀的麵粉浆,黏糊糊,滑溜溜。
  “兕子!脏!”李丽质刚要伸手去拉。
  小兕子正好把手抽出来,那一巴掌带著浓稠的白浆,也不知是没站稳还是故意的,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
  “啪!”
  一声脆响。
  李丽质那张俏丽的脸蛋上,瞬间多了一个白得刺眼的五指印。
  位置极正,不偏不倚盖在右脸颊上。
  空气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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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牧刚拎著两根黄瓜回来,一看这架势,嘴角疯狂上扬,最后实在没憋住,库库笑出了声。
  “別说,这一巴掌……挺艺术。”
  李丽质整个人僵在那,眼睛瞪得溜圆。
  脸颊上那黏糊糊、湿噠噠的触感,让她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李!明!达!”
  小兕子一看闯了祸,两只沾满白浆的小手往身后一背,脑袋一缩:“不系窝!系手手自己动噠!”
  说完,她哧溜一下钻到苏牧身后,两只脏手顺势在苏牧裤腿上擦了个乾乾净净。
  苏牧低头看著裤子上那两个白手印:“……”
  得,全员掛彩。
  “行了,別嚎了。”
  苏牧把两条黄瓜丟给还在运气的李丽质,“去把脸洗了,顺便把黄瓜切丝。刀工练了这么久,切个丝不成问题吧?”
  李丽质憋著一肚子火,狠狠瞪了小兕子一眼,又迁怒地瞪了苏牧一眼,抓起黄瓜走向水缸。
  那背影,杀气腾腾。
  苏牧也不閒著。
  洗好的麵浆水已经沉淀分层。倒掉上头的清水,只留下底下那层浓稠的粉浆。
  架起大锅,烧水。
  找来两个原本用来盛菜的平底圆铁盘,刷上一层薄薄的熟油。
  舀一勺粉浆倒进去,手腕转动,让浆液均匀铺满盘底。
  把铁盘往沸水上一漂。
  盖盖。
  不过几十个呼吸,揭盖。
  原本白色的粉浆变成了半透明的圆饼,鼓起了大泡。
  连盘子带饼往凉水里一激。
  苏牧伸手在边缘轻轻一揭,一张薄如蝉翼、透亮劲道的麵皮便完整地脱落下来。
  这就是凉皮。
  紧接著是麵筋。
  刚才洗出来的那些蜂窝状的玩意儿,上笼蒸熟,切成小方块,看著喧软多孔,最是吸汁。
  “好神奇鸭!”小兕子也不躲了,趴在灶台上,垫著脚尖看,“变成透透的纸啦!”
  “这叫凉皮。”苏牧手起刀落,那一摞麵皮瞬间变成了宽窄均匀的长条。
  李丽质此时也洗净了脸,端著一盘切得有些粗细不一的黄瓜丝过来。看到案板上那堆晶莹剔透的东西,心里的火气消了一半。
  “接下来才是灵魂。”
  苏牧从柜子里掏出一个大海碗。
  里头装著粗细两种辣椒麵,那是他特意晒乾捣碎的秦椒,香而不燥。又加了一把白芝麻,几粒花椒。
  锅里烧油。
  油得是菜籽油,烧到冒青烟,关火晾一晾。
  这一步最考究,油温太高辣椒会糊,发苦;油温太低炸不出香,发生。
  苏牧心里默数著数。
  就是现在!
  “滋啦——!”
  热油泼入碗中。
  那声音听著就让人头皮发麻。
  一股子霸道至极的焦香瞬间炸开,红色的油泡在碗里翻滚,白芝麻上下跳跃。
  这股味道极其具有侵略性,带著点微呛的辣意,直接衝破了这闷热午后的沉闷。
  咕咚!
  李丽质喉咙动了一下。
  刚才被暑气堵住的胃口,在这股子油泼辣子的香味面前,彻底投降。
  苏牧拿过三个粗瓷大碗。
  抓一把切好的凉皮打底。
  铺上一层吸饱了水的麵筋块。
  撒上李丽质切的黄瓜丝。
  再来一勺蒜水,一勺香醋,一点盐水。
  最后。
  苏牧舀起那一勺红彤彤、亮晶晶的辣椒油,往碗里一浇。
  红的油,白的皮,绿的瓜,黄的麵筋。
  色泽撞击得让人眼晕!
  “筷子。”
  苏牧把碗往两人面前一推。
  小兕子早就等不及了,根本不用教,拿著筷子在碗里胡乱一拌。
  那一碗素净的吃食瞬间被红油染透,每一根凉皮上都掛著晶莹的红油和细碎的芝麻。
  “啊呜!”
  小丫头吸溜一大口。
  凉皮入口滑嫩,带著一种独特的韧劲。
  牙齿咬断的一瞬间,酸、辣、香、咸,四种味道在口腔里同时爆发!
  尤其是那醋味和辣味,简直就是治疗中暑的良药,瞬间激得人口舌生津。
  “嘶——哈!”
  小兕子辣得吐了吐舌头,小脸瞬间涨红,可手里的动作却没停,又塞了一块吸满汤汁的麵筋进嘴里。
  麵筋一咬,里头藏著的酸辣汤汁“滋”地一下飆出来,满嘴鲜香。
  “好辣!好爽鸭!”
  小丫头一边哈气,一边埋头苦干,额头上很快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李丽质看著那红通通的一碗,原本有些犹豫。
  她平日里饮食清淡,这种重油重辣的东西……
  可看妹妹吃得那么欢,再加上那股酸香直往鼻子里钻。
  她夹起几根,小心地送入口中。
  並没有想像中那么辣。
  秦椒特有的香味盖过了辣味,配合著陈醋的酸爽,凉皮的冰凉顺滑。
  那一瞬间,李丽质感觉自己身上的毛孔全部打开了。
  原本闷在身体里的那股子燥热,顺著这股子酸辣劲儿,化作汗水排了出来。
  通透!
  实在是通透!
  李丽质也不管什么仪態了,大口咀嚼著脆生生的黄瓜丝,混著劲道的凉皮。
  只有这种东西,才配叫夏天的饭!
  “呼——!”
  李丽质长出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苏牧蹲在门槛上,捧著碗,吃得唏里呼嚕。
  “怎么样?这才是消暑神器,比太医院那些苦哈哈的凉茶强多了吧?”
  小兕子把碗底最后一点黄瓜丝扒拉进嘴里,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边的红油。
  “强多啦!太医爷爷坏,只会给窝喝黑水水。”
  她摸著圆滚滚的小肚子,突然想起还在甘露殿批奏摺的亲爹。
  阿耶也好可怜鸭,这么热的天,还要在那闷闷的屋子里干活,肯定也没胃口七饭。
  “锅锅……”
  小兕子跳下板凳,拉住苏牧的衣角,那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窝想给阿耶带一点点,就一点点……”
  李丽质也放下了碗,掏出帕子擦了擦鼻尖的汗,期待地看著苏牧。
  父皇若是能吃上这一口,定也能舒坦不少。
  苏牧想都没想,直接摇头。
  “带不了。”
  “为什么鸭?”小兕子急了,“窝跑快快噠!肯定不撒!”
  “不是撒不撒的事。”
  苏牧指了指那空碗,“凉皮这玩意儿,娇气。调料一拌进去,你也別说跑快快,哪怕是端著走两步,那麵皮就得被醋泡糟了,没劲儿了。”
  “到时候那一碗麵糊糊,黏噠噠的,看著都噁心,你敢给你爹吃?”
  苏牧把碗往水盆里一丟。
  “这东西,讲究个现拌现吃。离了这灶台,哪怕是一盏茶的功夫,味道也就变了。”
  小兕子一听麵糊糊,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她脑补了一下那红通通的一坨烂泥,確实……有点拿不出手。
  “那……那阿耶七不到啦?”小丫头有点失落。
  “也不一定。”
  苏牧懒洋洋地往躺椅上一歪,手里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著,“哪天把你爹骗……咳,请过来,在他眼皮子底下拌一碗,那不就成了?”
  李丽质眼睛一亮。
  骗过来?
  不,请过来。
  这似乎是个好主意。
  只不过……看著苏牧这副大爷模样,再想想父皇那威严的性子。
  这两尊大佛要是撞上了,这御膳房的房顶,怕是真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