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少爷回来了
  少爷一去便是五日。
  这五天里,王狗儿依旧保持著规律的作息。
  白日里,將少爷的书房整理得井井有条,自己也沉浸在书海之中,进一步梳理经义,练习制艺文章。
  夜晚,他依旧用水笔在石板上练字,心绪却难免被远方考场上的那个人牵动。
  县试连考数场,对考生的精力体力,都是极大的考验。
  也不知道,小胖子能不能撑住?
  担忧中。
  第五日傍晚。
  门外终於传来了动静。
  王狗儿放下书卷,快步迎了出去。
  只见,马车停稳,张文渊被小廝搀扶著下了车。
  短短五日,他整个人竟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嘴唇乾裂。
  原本合身的宝蓝绸衫,此刻也显得有些空荡,浑身上下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颓丧。
  “渊儿!”
  “我的儿啊!”
  早已等候在门口的二夫人周氏一见儿子这般模样,心疼得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扑上去扶住他,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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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怎么了?”
  “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是不是在考场里吃不好睡不好?”
  “还是累著了?”
  张文渊眼神有些涣散。
  面对母亲连珠炮似的追问,他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头,说道:
  “娘……我没事。”
  “就是,就是太累了。”
  “我想睡觉。”
  说完,他挣脱母亲的搀扶,脚步虚浮地朝自己院子走去,对周围关切的目光恍若未闻。
  周氏还想再问,却被张举人用眼神制止了。
  张举人看著儿子失魂落魄的背影,眉头紧锁,脸色凝重。
  但,他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挥挥手,示意下人小心伺候。
  张文渊回到房间。
  连洗漱都几乎是被人架著完成的,一沾床榻,便如同昏死过去一般,沉沉睡去,连晚膳都没用。
  王狗儿站在门外。
  看著屋內摇曳的烛光,心中隱隱感到不安。
  少爷这状態,怕绝不仅仅是劳累那么简单啊。
  ……
  第二天。
  日上三竿。
  张文渊才悠悠转醒。
  王狗儿一直留意著这边的动静,听到屋內有了声响,便放下书捲走了进去。
  “少爷,你醒了?”
  “感觉好些了吗?”
  王狗儿关切地问道,顺手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张文渊靠在床头,接过水杯的手还有些无力。
  他喝了两口,润了润乾涩的喉咙,抬起头看向王狗儿。
  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充斥著浓浓的沮丧和后怕。
  他张了张嘴,还没说话,眼圈先红了,带著哭腔开口道:
  “狗儿……我……我这次怕是栽了……”
  “完了,彻底完了……”
  轰!
  王狗儿心中一惊。
  在他床边坐下,放缓声音,说道:
  “少爷,別急。”
  “慢慢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张文渊吸了吸鼻子,仿佛回忆起了极其可怕的场景,颤抖著说道:
  “前面三场……帖经、墨义、试帖诗,我觉得……我觉得还行。”
  “虽然有些地方拿不准,但,总归是答完了。”
  “可是……可是第四场考经义……”
  说著,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继续道:
  “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
  “可能是前面太紧张,没睡好。”
  “写到一半的时候,我……我竟然趴在案上睡著了!”
  “等我一惊醒,手一抖,直接把旁边的砚台打翻了!”
  “墨汁……墨汁泼了一大片在卷子上!”
  “那么一大团黑!根本没法看了!”
  他用手比划著名,眼神里满是惊恐,急声道:
  “我当时就嚇蒙了,脑子一片空白,忍不住叫了一声……结果……结果立刻就被巡场的兵丁厉声呵斥,差点被当成扰乱考场,给拖出去……”
  说到这里,他声音哽咽,几乎要哭出来道:
  “后来……后来虽然考官允许我换了草稿纸勉强续写,可我当时心神全乱了,手一直在抖。”
  “最后一场,到底写了些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狗儿,污卷是大忌啊!”
  “我这次……肯定是落榜了,没指望了……”
  王狗儿静静地听著,心中也是震动不已。
  他虽然知道科举严苛,却也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失误,竟能在瞬间將数月甚至数年的努力摧毁。
  看著眼前这个平日骄纵,此刻却脆弱得像孩子一样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同情,也有几分物伤其类的感慨。
  “少爷。”
  王狗儿心中嘆息一声,轻声安慰道: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你能坚持考完全场,已是不易。”
  “结果尚未公布,或许……或许並没有你想的那么糟也不一定。”
  “你不用安慰我了。”
  张文渊颓然地摇摇头,把脸埋进掌心里,说道:
  “我知道的……这次肯定完了……”
  “我爹……我娘……他们肯定失望透了……”
  正说著。
  门外传来了环佩轻响和二夫人周氏温柔又带著急切的声音,问道:
  “渊儿?”
  “醒了吗?”
  “娘进来了?”
  张文渊猛地抬起头,慌忙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强打起精神。
  下一刻,周氏推门而入。
  成熟风韵的俏脸上满是关切,先是仔细打量了儿子一番,隨即说道:
  “脸色还是不好,定是累坏了。”
  “厨房燉了参汤,一会儿就送来。”
  说完。
  她拉著儿子的手,话锋一转,便开始旁敲侧击,问道:
  “渊儿啊,这次……考得怎么样?”
  “题目难不难?你都答上来了吗?!”
  张文渊眼神闪烁,不敢与母亲对视,含糊地应道:
  “还……还行吧。”
  “题目……也就那样。”
  “还行?”
  周氏眼睛顿时一亮,脸上绽放出惊喜的笑容,说道:
  “那就是考得不错了?”
  “我就知道我儿是用功的!”
  “定然能中的!真是太好了!”
  “等你爹知道了,不知该多高兴!”
  看著母亲那充满期盼和喜悦的脸庞,张文渊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心虚地低下头,说道:
  “娘,我……我头还有点晕,想再歇会儿。”
  周氏只当儿子是害羞和劳累,连忙道:
  “好好好。”
  “你歇著吧,娘不打扰你。”
  “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隨后,她又叮嘱了王狗儿几句好生伺候,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房门一关。
  张文渊立刻像泄了气的皮球,瘫软下来。
  看向王狗儿,脸上带著恳求,说道:
  “狗儿,刚才我跟你说的话,你千万……千万要替我保密!”
  “一个字都不能说出去!我……我连我爹和夫子都没敢告诉……”
  王狗儿闻言,点了点头说道:
  “少爷放心,我明白。”
  “这件事,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绝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