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年夜饭桌上的暗流
  饭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的猪油,粘稠厚重。
  那张巨大的圆桌占据了房间三分之二的空间。红色的桌布垂到地面,盖住了桌腿,像是一块巨大的裹尸布。
  林一站在桌边,视线扫过那些空著的椅子。
  一共十一个座位。七个“人”已经入座。
  正对著门口的主位上,坐著一个乾瘦的老头。穿著一身黑色的唐装,手里盘著两颗核桃,双目紧闭。
  大家长。
  虽然他一言不发,但周围所有的亲戚,身体都微微向他倾斜。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敬畏,或者说,恐惧。
  剩下的四个空位,分布得极有讲究。
  一个在大家长的左手边。紧挨著。
  一个在三姑对面,也就是下首的位置。
  另外两个,夹在两个面色阴沉的老太太中间。
  “坐啊,都站著干什么?”大姨催促了一句,伸手去拉苏晓的胳膊。“来来来,晓晓是吧?坐这儿,挨著你太爷爷,让他好好看看你。”
  她指的,正是大家长左手边那个位置。
  苏晓的身体猛地向后一缩。
  “不……”
  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在她的视野里,那个位置不是椅子。
  那是一张长满倒刺的血盆大口。
  红色的警告信號在她脑海框框闪烁,刺得她脑海生疼。
  坐下去,会死。
  林一往前跨了一步,挡在苏晓身前。
  “大姨,这不合適。”
  他开口,语速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晓晓年纪小,不懂事,怕衝撞了太爷爷。而且她感冒了,別把病气过给长辈。”
  理由无懈可击。
  在这个讲究“吉利”的副本里,“病气”是长辈最忌讳的东西。
  果然,大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缩回了手。
  “也是,大过年的,生病可不好。”她嫌弃地看了苏晓一眼,仿佛在看一袋不可回收的垃圾。
  林一没有理会她的態度。
  他在脑海中迅速构建了一张“安全区”分布图。
  大家长身边是绝对的禁区。那是权力的中心,也是规则最严苛的地方。
  稍有不慎,就会因为“失礼”被扣分。
  夹在两个老太太中间的位置也不行。那种上了年纪的女性长辈,最喜欢查户口,问东问西,是精神攻击的重灾区。
  只有下首的位置,相对安全。
  那是边缘地带。
  “何山。”林一抬手,指向靠近门口的最外围位置——也就是三姑的对面。“你坐那儿。”
  那个位置离主桌最远,上菜最慢,也没人会在意。
  最重要的是,离门近。一旦发生物理衝突,那是唯一的逃生通道。
  何山愣了一下,但没废话,一屁股坐了下去。
  “钱月,苏晓。”林一指向那两个老太太中间的位置。“你们坐那儿。”
  钱月脸色一白。
  “队长,这……”
  “听指挥。”林一打断了她。
  把两个女性队员安排在女性长辈中间,虽然会面临嘮叨,但至少不会触发性別上的“规矩”陷阱。
  而且钱月性格温和,苏晓虽然胆小但胜在听话,这种组合最容易刷长辈的好感度。
  至於那个最危险的,大家长身边的位置……
  林一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他是队长。
  这种必须直面boss的高压位,只能他来扛。
  四人落座。
  叮。
  清脆的提示音同时在四人脑海中响起。
  【你们谦让得体的举动,体现了长幼有序,让长辈很满意。】
  【面子值+3】
  赌对了。
  但林一併没有感到轻鬆。
  这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开始。
  电视机里的声音突然变大了。
  “包饺子!包饺子!”
  小品演员尖锐的嗓音在狭小的饭厅里迴荡,震得人脑仁疼。
  那种烦躁感,毫无徵兆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林一皱了皱眉。
  他平时是个极度冷静的人,哪怕在生死关头也能保持心率平稳。但现在,他却觉得那电视声音吵得想杀人。
  不仅是声音。
  空气里那股混合著红烧肉、二手菸和老人身上特有的老人味,也让他感到一阵阵的反胃。
  想掀桌子。
  想把这碗扣在对面那个二舅的脸上。
  想大吼一声让所有人都闭嘴。
  这种暴戾的情绪在血管里乱窜,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精神污染源】。
  林一立刻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这个副本在持续不断地施加负面状態。它在瓦解挑战者的理智,放大负面情绪。
  一旦失控,做出任何过激行为……
  那就是死。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深深陷入肉里。
  痛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好了。”
  一直闭目养神的大家长,突然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浑浊不堪,像是蒙了一层白翳。
  他扫视了一圈桌上的人,最后目光在林一身上停留了两秒。
  没有任何表情。
  他拿起筷子,在桌子上轻轻顿了两下。
  “开饭吧。”
  三个字。
  像是发令枪。
  原本僵硬不动的亲戚们,瞬间活了过来。
  筷子碰撞瓷碗的声音,咀嚼声,吸溜汤水的声音,瞬间充斥了整个饭厅。
  桌上的菜很丰盛。
  红烧肉色泽红亮,油光发亮。
  清蒸鱼上面铺满了葱丝。还有白斩鸡、四喜丸子、炸春卷,蛋包肉,白油肚条……
  全是硬菜。
  对於在塔楼里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挑战者来说,这简直是致命的诱惑。
  何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饿。
  自从进入塔楼,他就没吃过一顿饱饭。
  上一顿还是在两天前,啃了半块发霉的压缩饼乾。
  现在,那盘红烧肉就摆在他面前。
  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他看了一眼周围。
  二舅正夹起一块鸡肉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流油。三姑在嗑瓜子,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
  大家都动筷子了。
  应该没事吧?
  何山咽了口唾沫。
  他拿起筷子,伸向那盘红烧肉。
  那是离他最近的一道菜。
  就在他的筷子尖即將触碰到那块颤巍巍的肥肉时。
  整个饭厅,突然静了下来。
  电视里的声音消失了。
  咀嚼声消失了。
  所有的亲戚,同时停下了动作。
  十几双灰白的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死死地盯著何山。
  那种目光,阴冷,贪婪,带著一种看死人的戏謔。
  何山的手僵在半空。
  一滴冷汗,顺著他的鬢角滑落。
  怎么了?
  他不就是夹块肉吗?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道冰冷的系统提示音想起。
  【警告!】
  【长辈尚未动筷的菜,晚辈不可先吃。】
  【判定:不懂规矩,没大没小。】
  【面子值-10】
  轰!
  何山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不仅仅是精神上的羞辱,更是一种生理上的剧痛。
  他的胸口发闷,呼吸困难,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在挤压他的肺叶。
  面板上的数值,瞬间跌落到了90。
  “我……”
  何山张了张嘴,想要解释。
  但他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哎呀,小山啊。”
  坐在他对面的二舅,突然开口了。
  他放下了手里的鸡骨头,用那双油腻腻的手,在中山装上擦了擦。
  脸上堆起了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那是长辈特有的,居高临下的,带著审视和挑剔的“慈祥”。
  “在外面工作很辛苦吧?”
  二舅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看你这吃相,急吼吼的,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他摇了摇头,嘖嘖两声。
  “是不是平时在外面都吃不好啊?也是,现在的年轻人,在外面混得不容易。不像我家那个谁,单位食堂都是自助餐,顿顿有海鲜。”
  话音落下。
  一个红色的倒计时框,浮现在何山面前。
  【30,29,28……】
  【请回答长辈的关心。】
  何山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必死的语言陷阱。
  如果回答“是”,承认自己吃不好。
  那就等於承认自己混得差,没本事,给家族丟脸。
  在这个“面子大於天”的副本里,这是重罪。
  如果回答“不是”。
  那就和他刚才那副急不可耐的吃相自相矛盾。
  那是撒谎。
  是在长辈面前耍心眼。
  同样是死罪。
  何山握著筷子的手开始颤抖。
  那双廉价的竹筷子,在他手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他是个粗人。
  让他去抗怪,去肉搏,他眉头都不皱一下。
  但这种弯弯绕绕的文字游戏,这种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与恐慌。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流逝。
  20。
  19。
  二舅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那双灰白的眼睛里,闪烁著期待的光芒。
  他在等。
  等何山开口。
  等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晚辈,把自己那点可怜的面子,彻底输光。
  旁边的三姑也凑了过来,抓了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含糊不清地补刀:
  “就是啊,小山,跟二舅说说唄。一个月挣多少钱啊?够不够吃饭的?要是实在混不下去,回来让你二舅给你在厂里找个看大门的活儿,虽然工资低点,但好歹管饭啊。”
  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何山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蚯蚓。
  怒火在胸腔里燃烧。
  他想把桌子掀了。
  想把那盘红烧肉塞进这两个老东西的嘴里。
  【警告:检测到强烈的暴力倾向。】
  【请注意核心规则三:禁止任何形式的暴力行为。】
  警告,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最后的衝动。
  不能动手。
  动手就是死。
  可是不动手,怎么回答?
  怎么回答都是错!
  10。
  9。
  8。
  倒计时变成了刺眼的血红色。
  何山求助地看向林一。
  那双总是充满了斗志的牛眼里,此刻写满了绝望。
  救我。
  队长。
  林一坐在主位旁边,手里端著那个白瓷茶杯。
  杯子里的茶水早就凉透了,上面漂著一层褐色的茶垢。
  他看著何山。
  大脑在飞速运转。
  这是一个死局。
  逻辑闭环。
  无论肯定还是否定,都会扣分。
  必须跳出这个逻辑。
  必须转移话题。
  或者……
  用魔法打败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