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言语的刀锋
  倒计时数字疯狂跳动。
  何山的手臂肌肉僵硬如铁,筷子尖端悬在那块颤巍巍的红烧肉上方,进退维谷。
  二舅那张油腻的脸上,笑容愈发深刻,脸颊上的肉堆挤在一起,像是一团发酵过度的麵团。
  他在等,等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晚辈在规则的绞索下窒息。
  “二舅,您看错了。”
  林一的声音突兀地切入这片死寂,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他手里端著那个满是茶垢的杯子,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掛著一种恰到好处的、属於晚辈的谦卑。
  “何山这哪是自己想吃啊。他是看那块肉肥瘦相间,成色最好,想夹给您尝尝呢。”
  林一转过头,视线落在何山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上,语速极快地补了一句:“是不是,何山?刚才进门你就念叨,说二舅平时工作辛苦,得好好补补。”
  何山愣了一瞬。
  但他那颗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过的大脑,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瞬间接通了迴路。
  “啊……对!对!”
  何山猛地点头,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他手腕一转,那双廉价的竹筷子夹著那块红烧肉,在空中划过一道慌乱的弧线,重重地落在了二舅面前的碗里。
  “二舅,您……您吃。”
  何山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乾涩得像是在嚼沙子。“这是……孝敬您的。”
  空气凝固了一秒。
  二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油汪汪的肉,又抬头看了看一脸憨笑的何山,最后视线阴惻惻地扫过林一。
  那种期待落空的失望,在他浑浊的眼底一闪而逝。
  但他没法发作。
  晚辈孝敬长辈,这是天理,是规矩,是这个副本里最大的政治正確。
  “嗯。”
  二舅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肉塞进嘴里。
  咀嚼声响起。
  吧唧,吧唧。
  红色的油脂顺著他的嘴角流下来,滴在灰色的中山装领口上。
  “算你小子有心。”他含糊不清地说道,“不像我家那个,白眼狼一个,有好吃的从来想不起老子。”
  叮。
  清脆的提示音同时在两人脑海中炸响。
  【你化解了尷尬,展现了对长辈的尊敬。】
  【何山面子值+5,当前:95/100】
  【林一面子值+3,当前:107/100】
  何山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后背的冷汗把作战服都浸透了。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感觉到了死亡的冰冷触感。
  林一没有放鬆。
  他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这只是第一回合。
  二舅的攻击被化解了,但这桌上,还有十几张嘴。
  “咔嚓。”
  一声脆响。
  坐在对面的三姑吐出一片瓜子皮,那皮正好落在钱月的脚边。
  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双吊梢眼越过桌子中间堆积如山的菜餚,像探照灯一样打在钱月身上。
  “哎呀,刚才光顾著说话了。”
  三姑的声音尖细,带著一种特有的穿透力,像是用指甲刮擦玻璃。“这姑娘长得真俊,叫小月是吧?”
  钱月浑身一紧,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今年多大了?我看这模样,得有二十六七了吧?”
  三姑根本没等钱月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脸上堆起那种媒婆特有的、令人作呕的热情。
  “有对象了吗?要是没有,三姑给你介绍一个。我们单位有个小伙子,人老实,虽然离过婚带个娃,但是会疼人啊!家里还有两套房呢!”
  来了。
  林一的心沉了下去。
  这是比“关心收入”更恶毒的“催婚陷阱”。
  在这个年代背景的设定里,二十六七岁没结婚的女性,就是“剩女”,就是“有问题”,就是家族的耻辱。
  钱月的脸色瞬间煞白。
  红色的倒计时框再次浮现。
  【30,29,28……】
  【请回应长辈的好意。】
  答应?
  那就是接下了一个巨大的烂摊子。后续肯定会有“相亲”、“见面”、“被嫌弃”等一系列连锁剧情,甚至可能被强行绑定某种负面状態。
  拒绝?
  那就是不识抬举,驳了长辈的面子。
  钱月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死死绞在一起。
  她是医生,习惯了理性和逻辑。
  在她的认知里,只要理由正当,是可以拒绝的。
  “谢谢三姑关心。”
  钱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且为难。“不过……我现在不想谈这些。我们公司规定很严,入职三年內不许谈恋爱,不然就开除。我这才刚乾了一年,怕影响工作。”
  这是一个很完美的藉口。
  用外部不可抗力来规避个人意愿。
  在现实世界,这招通常管用。
  但在《闔家欢乐》里,这是找死。
  三姑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了。
  她把手里的瓜子往桌上一扔。
  “什么破公司?”
  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引得周围几个埋头吃饭的亲戚都抬起头来。“还有这种没人性的规定?我看就是不想让你好!”
  三姑用筷子敲著碗边,发出叮叮噹噹的刺耳声响。
  “小月啊,不是三姑说你。工作是个什么东西?那是给別人干的!终身大事才是自己的!你都快三十了,再不嫁人就成老姑娘了!到时候谁还要你?”
  “你是不是眼光太高了?觉得人家带个娃配不上你?我告诉你,做人要务实……”
  【警告!】
  【判定:找藉口搪塞长辈好意,態度傲慢,不识大体。】
  【面子值-15】
  钱月的身体猛地一晃。
  那种被规则抽离生命力的虚弱感瞬间袭来,她的嘴唇瞬间失去了血色。
  面板上的数值直接跌落到了85。
  “我……我没有……”
  她想要辩解,但三姑根本不给她机会。
  “行了行了,別解释了。”三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好心当成驴肝肺。现在的年轻人啊,读了点书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林一冷冷地看著这一幕。
  他在脑海中飞快地修正著应对方法。
  逻辑陷阱。
  在这个副本里,“道理”是讲不通的。
  长辈的逻辑是:我是为你好 -> 你拒绝 -> 你就是不知好歹 -> 你没面子。
  任何“否定性”的回答,无论理由多么充分,都会被判定为“驳面子”。
  要想活下去,必须顺著他们的逻辑往下走,然后再把球踢出去。
  公式应该是:肯定(感谢长辈)+ 卖惨(自身条件配不上)+ 转移(祸水东引)。
  如果刚才钱月说:“三姑您真好,但我身体有毛病,生不了孩子,怕耽误人家好小伙子。”
  虽然会背上“身体不好”的標籤,但至少能保住面子值。
  可惜,钱月没反应过来。
  还没等眾人喘口气。
  一直站在旁边伺候局的大姨,突然转过身。
  她手里拿著一瓶开了盖的橙汁,走到了苏晓身后。
  “来,晓晓,喝点饮料。”
  大姨笑眯眯地给苏晓倒了一杯,那橙黄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荡,泛著诡异的泡沫。
  苏晓缩在椅子里,像一只受惊的鵪鶉。
  她双手捧著杯子,指节用力到发青,根本不敢抬头。
  “晓晓今年上高几了?”
  大姨的手搭在苏晓瘦弱的肩膀上,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像是在確认这块肉的质感。
  “高……高三……”苏晓的声音细若游丝。
  “哎呀,高三关键啊!”
  大姨的嗓门瞬间大了起来,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期末考试考得怎么样啊?在班里排第几名啊?”
  林一的瞳孔微微收缩。
  连环套。
  根本不给挑战者喘息的机会。
  苏晓是未成年人设,在这个家里,唯一的价值衡量標准就是“成绩”。
  如果苏晓说考得好。
  大姨肯定会问:“多少分啊?比我孙子强吗?”
  一旦引发大姨的嫉妒,触发规则五,扣分。
  如果说考得差。
  大姨就会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那可不行啊,以后怎么考好大学?怎么找工作?真是愁死人了。”
  判定为“没出息”,扣分。
  这就是个死局。
  苏晓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杯子里的橙汁洒出来几滴,落在红色的桌布上,瞬间晕开一片深色的污渍。
  在她的视野里,大姨那张笑眯眯的脸正在扭曲、变形。
  那张嘴变得巨大无比,里面满是尖锐的獠牙,正对著她的脑袋咬下来。
  红色的警告信號疯狂闪烁。
  极度的恐惧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说话呀。”
  大姨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这孩子,怎么跟个哑巴似的?大姨问你话呢,懂不懂礼貌?”
  倒计时再次出现。
  【10,9,8……】
  林一握紧了茶杯。
  他必须介入。
  苏晓这种状態,根本扛不住这一波。
  他刚准备开口,用“苏晓嗓子发炎说不出话”来搪塞。
  篤。
  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饭厅里嘈杂的空气。
  那是核桃撞击桌面的声音。
  一直坐在主位上,闭著眼睛仿佛睡著了的大家长,突然把手里的两颗文玩核桃,重重地顿在了桌子上。
  剎那间。
  电视里的声音消失了。
  三姑嗑瓜子的动作停住了。
  二舅咀嚼红烧肉的嘴停住了。
  大姨搭在苏晓肩膀上的手,像是触电一样缩了回去。
  整个饭厅,安静了下来。
  苏晓猛地抬起头。
  她的瞳孔放大到了极致,死死地盯著那个乾瘦的老头。
  在她的天赋危险感知里。
  那个一直沉默的老人,此刻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洞。
  无数黑色的触手从他体內伸出来,在天花板上蔓延,將整个饭厅笼罩在一片绝望的阴影之中。
  那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恶意。
  比大姨、二舅、三姑加起来还要恐怖十倍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