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一课:坐下的资格
  叮铃铃——!!!
  走廊顶端的广播喇叭滋滋作响,紧接著,那个毫无起伏的女声响起。
  “上课铃响,三分钟內未进入教室者,视为旷课。”
  “旷课者,给予退学处分。”
  没有解释什么是“退学处分”,但在这种地方,所有人都听出了潜台词。
  死。
  “跑!”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五个人像是炸了窝的无头苍蝇,在本能的驱使下,朝著走廊尽头那唯一亮著灯的房间狂奔。
  地砖很滑,像是常年受潮返上来的水汽,又像是某种没擦乾净的黏液。
  郑远跑在最前面,鞋底打滑差点摔个狗吃屎,他根本顾不上调整姿势,手脚並用地往前爬了两步,死死盯著那个门牌。
  【高三(14)班】
  就是这儿。
  紧跟在他身后的刘浩,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虽然看起来文弱,此刻爆发力却惊人。他几步窜到郑远前面,伸手就去抓那个锈跡斑斑的门把手。
  “开门!”
  滋啦!
  蓝色的电弧在指尖炸开。
  “啊!”
  刘浩惨叫一声,整个人像是被鞭子抽中一样,向后弹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那只右手瞬间焦黑,冒出一股烤肉的糊味。
  “草!有电!”王强急剎车,那一身肥肉跟著晃荡了一下,满脸惊恐地盯著那扇紧闭的铁门。
  “还有两分钟。”
  徐敏缩在角落里,看著那个冒烟的门把手,牙齿打颤的声音清晰可闻。
  “別慌!”
  赵雪挤过人群,她没有去看门把手,而是凑近了那个掛在门框上方的木牌。那上面除了班级號,还用红色油漆写著一行极小的字。
  “看这儿!”
  她指著那些像是用手指甲抠出来的字跡,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尖细。
  “本班重地,衣冠不整者不得入內。”
  衣冠不整?
  郑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校服。
  蓝白相间的化纤外套,拉链敞开著,里面露出皱巴巴的t恤。裤脚一只高一只低,鞋带也是散开的。
  再看其他人,王强的校服领子甚至都没翻好,一半掖在里面。刘浩的扣子更是错位了。
  这就是衣冠不整。
  “快!整理衣服!”
  郑远大吼一声,手已经摸上了拉链。那拉链生了锈,卡在一半死活拉不动。
  “该死!”
  他用力一扯,滋啦一声,金属齿牙咬合在一起,直通领口。他又迅速蹲下,手指飞快地打著鞋带结。
  从来没有觉得系个鞋带能这么要命。
  王强手忙脚乱地把领子翻出来,但他太胖了,校服对他来说有点紧,拉链卡在肚子那一块,憋得脸通红。
  “吸气!收腹!”赵雪在一旁喊道。
  王强猛吸一口气,把那团五花膘往里收,终於,“呲”的一声,拉链合上了。
  “还有三十秒。”
  广播里的女声像是个没有感情的报丧鸟。
  五个人站在门口,互相检查。
  拉链到顶。领子翻平。裤脚放下。鞋带繫紧。
  “进!”
  郑远再次伸出手。这次,没有电弧。冰凉的金属把手顺畅转动。
  咔噠。
  门开了。
  一股混杂著粉笔灰、陈旧纸张和某种说不清道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五个人鱼贯而入。
  砰!
  身后的铁门重重关上,最后一声铃响正好落下。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
  没有想像中那样坐满了学生,整个教室空荡荡的,只有整齐排列的课桌椅。
  但那种压抑感,比挤满了人还要强烈。
  每一个课桌上,都堆著半人高的书本。不是一本两本,而是几十本厚厚的练习册、试卷、教科书,像是一座座摇摇欲坠的坟塋,把课桌后的空间完全遮挡住。
  讲台上站著一个人。
  如果那还能称之为“人”的话。
  他穿著一身灰色的中山装,身形枯瘦,整张脸像是一团模糊的马赛克,根本看不清五官。唯独那一副厚得像酒瓶底的眼镜,在日光灯下折射出冰冷的反光。
  那是班主任。
  他手里握著一把戒尺。那戒尺也是黑色的,上面似乎还沾著乾涸的红褐色痕跡。
  五个人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
  班主任没有抬头,那副反光的眼镜正对著手中的教案。
  “进来。”
  声音乾涩,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找位子坐。”
  找位子?
  郑远迅速扫视整个教室。
  教室很大,足足有八列七排。但绝大多数座位上,都趴著一个个模糊的黑影。
  那些黑影没有实体,就像是用铅笔在空气中涂抹出来的乱线团,趴在书堆后面,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写字声。
  那是鬼?还是以前死在这里的学生?
  不管是什么,那些位子显然是有主的。
  只有最后两排是空的。
  “看黑板。”班主任手中的戒尺在讲桌上敲了一下。
  啪!
  粉笔灰飞扬。
  黑板上掛著一张巨大的表格。
  【高三(14)班月考排名】
  密密麻麻的名字。
  第一名:李昊,720分。
  第二名:陈雨,715分。
  ……
  郑远的视线飞速下移,直到最后一行。
  那里是一片空白。
  “按成绩入座。”班主任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种令人作呕的优越感,“现在的你们,是0分。”
  “0分,只能坐最后一排。”
  郑远心里咯噔一下。
  最后一排。
  他数了数。
  一、二、三、四。
  只有四个空位。
  而他们,有五个人。
  “坏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身体就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郑远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提醒任何人。在这个鬼地方,死道友不死贫道是第一生存法则。
  他猛地冲向离自己最近的那个空位。
  “抢位子!”
  这一嗓子不是他喊的,是那个被电了一下的刘浩。这小子脑子转得飞快。
  教室后排瞬间乱成一团。
  郑远第一个衝到,一屁股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椅子上。那一瞬间,他感觉那把椅子比皇位还舒服。
  安全了。
  紧接著是赵雪。这女人动作轻盈,像只猫一样窜进了最里面的位子。
  徐敏虽然胆小,但胜在位置靠后,前面没人挡著,跌跌撞撞地扑向第三个空位,整个人几乎是趴在桌子上的。
  只剩下一个位子。
  在最角落。
  那里离讲台最远,也是最阴暗的地方。
  王强和刘浩同时扑了过去。
  “滚开!”王强仗著身板壮,肩膀一沉,想要把刘浩撞开。
  但他忘了,这是在这狭窄的过道里。
  刘浩虽然受了伤,但他够狠。
  他没有硬碰硬,而是突然伸出左脚,在王强的小腿迎面骨上狠狠踹了一脚。
  然后趁著王强吃痛踉蹌的瞬间,抓起桌上的书堆,照著王强的脸就砸了过去。
  哗啦!
  书本乱飞。
  王强被砸得往后一仰,一脚踩在散落的书本上,滑倒在地。
  砰!
  刘浩坐了下去。
  他大口喘著粗气,左手死死抓著桌沿,那只焦黑的右手还在微微颤抖。但他笑了,笑得有些狰狞。
  “我的。”
  王强从地上爬起来,满脸通红,眼里全是血丝。
  “你他妈阴我!”
  他咆哮著就要衝上去动手。
  啪!
  一声脆响。
  不是巴掌声,是戒尺拍在讲桌上的声音。这声音不大,却像是炸雷一样在每个人脑子里轰鸣。
  王强的动作僵住了。
  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让他不得不停下。
  他转过头,看向讲台。
  班主任不知何时抬起了头。那团模糊的面部马赛克似乎在蠕动,慢慢裂开一道缝隙。
  那是嘴。
  一直裂到了耳根。
  露出了里面锯齿状的、黑黄色的牙齿。
  “肃静。”
  班主任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第一次有了焦距。
  死死地盯著站在过道里的王强。
  “没有座位的学生。”
  班主任的声音变得轻快起来,带著一种病態的愉悦。
  “就是多余的垃圾。”
  “垃圾,是要被清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