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解刨
  考场里瀰漫著浓郁的血腥味。
  一滴,一滴的鲜血,从两人的伤口处不断渗出,在地板上匯聚成小小的血洼。
  死寂。
  一种平衡被打破,又建立了新的平衡。
  郑远和赵雪都跪在地上,一个被铁块当头压著,一个被铁块压著半边身子,都动弹不得,只能隔著玻璃墙,用最原始的仇恨对视。
  这场考试,暂时陷入了中场休息。
  就在这时,一阵规律的,塑料摩擦地面的“咔噠”声,从两人身后的黑暗中传来。
  声音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一个“人”走了进来。
  它有著標准的人体轮廓,皮肤是那种教学模型特有的、泛著油光的塑料质感,体表的肌肉纤维和血管脉络被清晰地描绘出来,却没有五官,整张脸光滑一片。
  这是一个行走的人体模型。
  它走到教室中央,停下脚步,空洞的脸庞转向两人。
  在它的手中,端著一个不锈钢的托盘,托盘上盖著白布。
  “第四题。”
  班主任那毫无起伏的广播音,再次幽幽响起。
  “生物课。”
  隨著话音,行走的人体模型伸出另一只手,掀开了托盘上的白布。
  白布之下,是两把闪烁著森冷寒光的手术刀。
  墙壁上,血字浮现。
  【题目:请在十分钟內,从自己的身上,解剖出名为『懒惰』的器官,並將其完整切除,放置於托盘內。】
  【评判標准:由生物课代表进行检验,合格者加分,不合格者……將由课代表亲自帮你完成解剖。】
  懒惰?
  解剖……懒惰?
  赵雪的大脑嗡的一声,几乎以为自己因为失血过多出现了幻觉。
  懒惰不是一种情绪,一种状態吗?它怎么会是器官?
  这要怎么解剖!
  然而,玻璃墙另一侧的郑远,在短暂的错愕后,枯槁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明悟。
  他明白了。
  这道题,考的根本不是生物学知识。
  它考的是態度!是决心!是对规则的绝对服从!
  所谓的“懒惰”,只是一个代號。
  它可以是任何东西。
  是你的肉,是你的骨,是你身上任何一个多余的,可以被捨弃的部分!
  你只需要证明,为了“上进”,你敢对自己下多狠的手!
  郑远抬起头,看向那个光滑无面的人体模型,又看了一眼对面还在发愣的赵雪,嘴角扯出一个几不可查的弧度。
  他艰难地,用那只骨骼错位的手臂,从托盘上,拿起了一把手术刀。
  冰冷的刀柄,贴著他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慄。
  但他没有任何犹豫。
  懒惰……
  他的脑中飞速闪过在操场跑操时,那双灌了铅一样沉重的腿。
  就是它。
  就是这双腿,总想著停下来休息,总想著找藉口放弃。
  这就是懒惰的根源!
  下一个瞬间,在赵雪惊骇的注视下,郑远猛地將手中的手术刀,狠狠刺进了自己的右侧大腿!
  噗嗤!
  锋利的刀刃,毫无阻碍地切开皮肤和肌肉。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郑远却连哼都没哼一声,他甚至没有去看那血流如注的伤口。
  他只是咬著牙,用尽全力,横向一拉!
  一块巴掌大小的,鲜活的,还带著体温的血肉,被他硬生生从自己的腿上,切割了下来!
  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全身的肌肉都在剧烈抽搐。
  但他还是强撑著,將那块血淋淋的肉,颤抖著,放在了人体模型递过来的托盘上。
  人体模型低下它那光滑的头颅,似乎在“审视”著那块肉。
  几秒钟后。
  叮。
  一声清脆的,代表著合格的提示音,从托盘上传来。
  【郑远,合格,態度端正,决心可嘉,加20分。】
  【评语:优秀的学生,就应该懂得如何剔除自身的劣根性。】
  墙壁上的血字,无情地宣判了结果。
  与此同时,压在郑远头顶和身上的铁块,发出一阵嗡鸣,缓缓向上升起,最终消失在天花板的黑暗中。
  他自由了。
  郑远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失血和剧痛让他虚弱到了极点,但他的脸上,却掛著胜利的笑容。
  他抬起头,看向玻璃墙另一侧的赵雪,那笑容里,充满了残忍的快意和居高临下的审视。
  该你了。
  塔楼。
  豪华行政套房內。
  陈默將最后一口泡麵吸进嘴里,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嘖嘖,这才叫內卷的极致啊。”
  他指著屏幕上郑远自残的血腥画面,语气里满是讚赏。
  “为了討好上级,为了拿到那一点点可怜的绩效,就开始疯狂地自我伤害。”
  “今天你为了项目能熬夜到凌晨三点,明天我就敢直接睡在公司。今天你陪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明天我就敢直接喝进icu。”
  “现在,不过是把这种精神上的自残,变成了物理上的自残而已。”
  陈默靠在柔软的真皮沙发上,眼神幽深。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为了签下一个单子,被领导逼著一杯接一杯地灌下白酒,喝到最后吐出来的都是胆汁,感觉整个食道都在燃烧。
  那个时候,他何尝不是在“解剖”自己?
  解剖掉自己的尊严,解剖掉自己的健康,只为了迎合那个狗屁的规则,换取一点微不足道的生存资源。
  现在,他把这份“福报”,原封不动地送给了这些挑战者。
  他要让他们也尝尝,为了活下去,亲手把自己变成怪物的滋味。
  考场內。
  人体模型转过身,迈著僵硬的步伐,走到了赵雪的面前。
  它將另一个空著的托盘,和剩下那把手术刀,递到了她的眼前。
  冰冷的刀锋,反射著纯白空间里惨白的光,晃得赵雪眼睛生疼。
  她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懒惰……
  她根本不觉得自己懒惰!
  从进入这个副本开始,她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思考,在计算,在挣扎求生!
  她身上每一道伤口,流的每一滴血,都是她努力活著的证明!
  凭什么?
  凭什么要她承认自己懒惰?还要亲手切下自己的一部分来证明?
  这根本就是最恶毒的污衊!
  可规则就在那里。
  郑远血淋淋的成功案例,就在对面。
  不照做,就是死。
  那个没有五官的人体模型,会亲手……帮她解剖。
  一想到那个画面,赵雪就感觉一阵从骨髓里升起的寒意。
  她颤抖著,伸出了唯一还能动的右手,握住了那柄手术刀。
  刀柄冰冷刺骨。
  她抬起头,茫然地看著自己的身体。
  该切哪里?
  她不知道。
  她找不到自己身上,任何一处可以被定义为“懒惰”的地方。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对面的郑远,已经用衣服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正靠在墙上,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像在欣赏一出有趣的滑稽剧。
  人体模型似乎也失去了耐心,它向前,又靠近了一步。
  那股塑料混杂著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赵雪的呼吸,瞬间一滯。
  她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
  她必须做出选择。
  在规则面前,真相和尊严,一文不值。
  活著,才是唯一的真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所有的迷茫和挣扎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
  她举起了手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