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移动的规则铁笼
  引擎的轰鸣声像是一头濒死野兽的咆哮,震得人耳膜生疼。
  这辆墨绿色的中巴车根本不管路况,在坑坑洼洼的石子路上疯狂顛簸。车身剧烈摇晃,生锈的铁皮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架。
  车厢里瀰漫著一股混合了陈年霉斑、劣质皮革和浓重汽油味的怪味,熏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各位家人们,坐稳嘍!”
  导游马姐站在车头最顛簸的位置,双脚却像钉子一样牢牢钉在地板上。她手里那面三角形的小旗帜隨著车身的晃动左右摇摆,脸上那层厚厚的粉底丝毫没有裂开的跡象。
  “趁著赶路的时间,咱们来学习一下景区的规矩。”
  她从那个乾瘪的挎包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顺手递给前排的贺斌,示意往后传。
  那纸张手感湿滑,摸起来不像纸,倒像是某种风乾的人皮,上面印著歪歪扭扭的黑体字——《古镇游客手册》。
  贺斌快速扫视。
  手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十条禁令,其中第三条被加粗標红,显得格外刺眼:
  【行车安全规范:车辆行驶过程中,严禁將身体任何部位伸出车窗外。违者將被判定为“自愿放弃肢体”,並在下一站前通过“燃料转化”程序进行回收。】
  “放弃肢体?”
  贺斌眼皮一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紧闭的车窗。
  窗户玻璃上糊满了厚厚的油污,只能隱约看到外面的浓雾在飞速倒退。那些灰白的雾气里,似乎藏著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正扒著车窗,发出指甲刮擦玻璃的细碎声响。
  “妈的,这破车连个扶手都没有!”
  后排传来周鹏的怒骂。
  车內虽然有座位,但那些座椅早已破烂不堪,露出了里面发黄的海绵。更要命的是,座椅之间原本应该有的扶手全部被拆除了,只剩下光禿禿的铁桩子。
  隨著车辆一个剧烈的左转,周鹏壮硕的身体直接失去了平衡,像个滚地葫芦一样撞向右边的车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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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哟!”
  他狠狠撞在铁皮上,疼得齜牙咧嘴。
  “司机!你会不会开车!信不信老子……”
  周鹏的话还没骂完,车身猛地一震。
  “吱——!!!”
  刺耳的剎车声瞬间炸响。
  没有任何预兆,这辆在高速疾驰的破车突然来了一个急剎。
  巨大的惯性让车厢里所有人都失去了重心。
  “啊!”
  坐在靠窗位置的一个年轻男人,原本正抓著前排座椅的靠背勉强维持平衡。急剎带来的衝击力让他整个人猛地前倾,上半身不受控制地撞向车窗。
  为了稳住身体,他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撑向了那扇满是油污的车窗玻璃。
  就在他的手掌触碰到窗框的一瞬间。
  原本紧闭的车窗,毫无徵兆地向下滑落。
  那种速度,快得不像是一扇窗户,而是一把蓄势待发的铡刀。
  “咔嚓。”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脆响。
  就像是菜刀切断了脆骨。
  年轻男人的惨叫声还卡在喉咙里,双手的小臂就已经齐根而断。
  断口平整得不可思议,甚至在这一瞬间都没有血流出来。
  那两截断掉的小臂,连同手掌,顺著惯性飞出了窗外——不,不对。
  贺斌看得清清楚楚。
  那双手臂並没有掉到车外,而是被窗框下方突然翻转出的一个金属翻斗接住了。
  “滋滋滋……”
  翻斗里传来一阵令人作呕的消融声。
  紧接著,那两截血肉模糊的肢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了一滩黑红色的粘稠液体,顺著车壁內的管道,直接流向了车底。
  “轰——!”
  原本有些乏力的引擎,在这一刻像是被注入了兴奋剂,发出一声高亢的轰鸣。
  车速瞬间飆升。
  “啊啊啊啊!我的手!我的手啊!”
  直到这时,那个年轻男人才反应过来,抱著光禿禿的断臂倒在车厢地板上,悽厉的惨叫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迴荡。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旁边的林芳一脸。
  林芳嚇得浑身发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引来马姐的注意。
  “哎呀,这位家人,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马姐依然站在车头,手里的小旗帜轻轻拍打著手心,语气里满是责备,却听不出一丝同情。
  “手册上不是写得清清楚楚吗?严禁伸出窗外。你看,这不就给咱们的摆渡车『加油』了吗?”
  她指了指脚下震动的地板。
  “多亏了你的贡献,咱们去下一站的速度又能快不少呢。大家鼓掌感谢一下!”
  没有人鼓掌。
  所有人都面色惨白,死死地盯著那个还在喷血的男人,以及那扇已经重新升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车窗。
  这是一辆吃人的车。
  它用乘客的血肉做燃料。
  车速越来越快,顛簸也越来越剧烈。
  贺斌深吸一口气,强忍著胃里翻涌的酸水。他不再试图寻找扶手,而是双腿猛地发力,像把钳子一样死死夹住了座椅底部的金属支架。
  大腿肌肉紧绷,虽然姿势彆扭,但整个人像焊在了座位上一样纹丝不动。
  “学聪明点。”
  他低声提醒了旁边还在发抖的林芳一句。
  林芳如梦初醒,赶紧学著贺斌的样子,用腿勾住座椅。
  就在这时,马姐手里的扩音喇叭又响了。
  “好了,小插曲结束。为了让大家更好地了解咱们红叶古镇的文化底蕴,接下来进入『导游讲解』时间。”
  马姐清了清嗓子,那双三角眼在眾人脸上扫了一圈,透著一股阴冷的笑意。
  “根据景区规定,导游讲解是文化传承的重要环节。在讲解期间,所有游客必须保持肃静,並且——”
  她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严禁闭眼。”
  “必须全程睁大眼睛,注视著我,认真倾听。这是对文化的尊重。”
  【规则补充:导游讲解期间,闭眼超过三秒者,將被判定为『藐视景区』,视力將被永久剥夺。】
  话音刚落,一股无形的力量笼罩了整个车厢。
  原本因为晕车和恐惧而昏昏欲睡的眾人,只觉得眼皮像是被胶带强行扯开了一样。
  “咳咳,话说咱们红叶古镇啊,那可是歷史悠久……”
  马姐开始背诵那套早已烂熟於心的导游词。
  “在八百万年前,这里曾是『红叶老祖』飞升的地方。据说红叶老祖当年也就是吃了咱们镇上的一碗长寿麵,直接就活了五千岁……”
  全是胡扯。
  什么八百万年,什么飞升,简直就是把神话故事和地摊文学搅碎了硬拼在一起。
  逻辑混乱,枯燥乏味,还伴隨著扩音器刺耳的电流声。
  这根本不是讲解,这是精神污染。
  但没人敢闭眼。
  哪怕眼球因为长时间暴露在污浊的空气里而乾涩刺痛,哪怕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所有人也只能强撑著眼皮,死死盯著那个站在车头、唾沫横飞的中年妇女。
  贺斌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种强迫性的专注,比体力的消耗更让人崩溃。
  那个断了手的男人此时已经因为失血过多昏迷了过去,但即便在昏迷中,他的眼皮依然诡异地翻著,露出大半个眼白,对著马姐的方向。
  这场景,比车窗吃人还要惊悚。
  车窗外,浓雾翻滚,隱约可见一些扭曲的树影一闪而过,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鬼怪,正在追逐著这辆疾驰的铁笼。
  摆渡车,还在加速。
  向著那个所谓的“长寿古镇”,一路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