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傻柱回来了
  秦淮茹那些烂事,周瑾从头到尾都不知道。
  没人跟他提,他也没心思打听。
  1988年,他四十四岁。
  这几年来,瑾航的船下了二十艘,远洋航线铺到地中海;
  瑾芯的光刻机啃下九道难关,良率追上了国际主流五年前的水平;
  深圳盐田港一期开港那天,他站在码头上,看著瑾雨旗第一次在自家港口升起。
  他还投了重庆、西安、武汉、成都。
  长江上游的货柜码头,关中平原的电子代工厂,九省通衢的汽车零部件基地,天府之国的食品加工园。
  四座城市,六个工业园,八万多个工作岗位。
  汉斯退休前问过他:周生,您这辈子还想做什么?
  周瑾想了很久。
  “再干二十年。”他说,“把周衍扶上马,送一程。”
  汉斯回德国那天,周瑾去机场送他。
  七十岁的老工程师握著他的手,说了句德语。
  翻译没翻,周瑾也没问。
  他猜是“后会有期”。
  现在周衍十九岁,港大经济系大二年级。
  暑假在瑾驰汽车实习,从生產线跟单做起,没人知道他是老板的儿子。
  周既明和周未晞念高中,龙凤胎,一个想读法律,一个想学財会。
  何大清早就不管店里的事了。
  老头七十多了,腿脚还利索,就是记性差了。
  去年带陈姨去桂林,爬到半山腰忽然想不起酒店名字,在凉亭坐了一个钟头,最后还是陈姨去前台查的订单。
  周瑾给他请了保姆,配了司机,由著他满世界跑。
  老头每回旅游回来,都要把照片洗出来,挨个发给孩子们。
  周既明说外公发的照片十张有九张糊的,周未晞说糊了才好,糊了显年轻。
  何大清听了,得意得很。
  刘光福那边,在得知他爹的下场后,就想明白了。
  爹没了,妈跟著大哥,大哥靠不住,四九城回不去,索性在插队的地方扎了根。
  他娶了村里姑娘,生了两个娃,分了三亩坡地,种玉米和土豆。
  日子虽然清贫,但是却让人感到踏实。
  1989年夏,周瑾接到一通电话。
  北大荒那边来的,说何雨柱服刑二十一年,因表现良好获减刑,將於本月中旬提前释放。
  周瑾放下电话,在窗前站了很久。
  何雨水端茶进来,看见他的背影,没出声。
  “……什么事?”她轻声问。
  “北大荒那边的电话,说你哥表现好,提前释放,估计这个月底就能回来。”。
  何雨水把茶放在桌上,没有立刻说话。
  二十一年了。
  她最后一次见傻柱,是1964年,傻柱在火车站將要被送到北大荒的那天。
  “我让人安排一下。”周瑾转过身,“房子、工作、户口,都得办。”
  何雨水看著他。
  “你不怪他了?”
  周瑾沉默了一会儿。
  “怪。”他说,“早年间是真恨。恨他当年对你起过心思,恨他不知好歹,恨他——”
  他没说完。
  “但二十一年了。”他顿了顿,“够还了。”
  何雨水低头看著茶杯,没让眼泪掉下来。
  五天后,傻柱走出北京站。
  他站在广场中央,四周人潮汹涌,喇叭里一遍遍播著接站通知,行李拖车从他身边轧轧驶过。
  他拎著那只补丁摞补丁的帆布包,在原地站了很久。
  六月的阳光刺眼。
  他眯起眼睛,看著远处新建的高楼、川流的小轿车、穿著鲜艷裙子的年轻女人。
  这不是他离开时的四九城。
  也不是他记忆里的四九城。
  他低下头,迈开步子。
  锣鼓巷还是那条锣鼓巷,树高了,路平了,墙也新刷过。
  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帆布包在手里越攥越紧。
  九十五號院。
  门楣上掛著“周公馆”的匾,黑底金字,沉甸甸压在那儿。
  傻柱站在门口,仰头看了很久,也想了很多。
  现在的四九城,他只有一个何雨水。
  那是他妹妹。
  是他二十一年没见的亲妹妹。
  傻柱抬起手,指节叩在门环上。
  铜环撞在兽头嘴里,发出沉沉的声响。
  门开了一条缝。
  露出半张年轻的脸。
  “找谁?”
  傻柱张了张嘴。
  “……周瑾,周先生。约好的。”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有多余的表情,侧身让他进去。
  傻柱跨过那道门槛。
  院里还是老格局——垂花门、抄手游廊、中院那棵老槐树。可一切又不一样了。
  廊柱新漆过,青砖缝勾得齐整,窗欞上嵌著透亮的玻璃。
  他从前住过的西厢,窗下是一排他叫不出名字的细竹。
  他站在中院,像一滴掉进清水里的油。
  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从正堂迎出来,客气地点头。
  “何先生,周先生正在会客,请您在偏厅稍候。”
  何先生。
  傻柱怔了一下。
  他跟著那人穿过游廊,脚下的青砖一块一块,数不清走了多少步。
  他忽然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磨破了边、沾著泥点的解放鞋。
  和这院子,哪哪儿都不搭。
  他下意识把脚往后缩了缩,缩进廊柱的阴影里。
  “何先生?”
  中年人回头,目光平静。
  傻柱抬起头,跟上他的脚步。
  偏厅不大,陈设也简单。
  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墙角立著个青花瓷墩,里面插著几卷画轴。
  傻柱坐在太师椅边沿上,只敢挨著半寸。
  他把帆布包放在脚边,双手规规矩矩搭在膝上,腰板挺得笔直。
  茶端上来,青花盖碗,汤色清亮。
  傻柱双手捧著,没敢喝。
  他只是捧著,像捧著什么怕摔了的物件。
  窗外的老槐树沙沙响,日影从窗欞漏进来,在地上画出斜斜的格子。
  他盯著那些格子,一格一格数过去。
  等了很久。
  脚步声从游廊那头传来。
  傻柱放下茶碗,站起来。
  周瑾跨进门槛。
  二十一年了。
  两个人隔著八仙桌对视。
  一个西装挺括,鬢边几缕白髮,眼神平静得像深潭。
  一个囚衣换成了灰布衫,瘦得颧骨突出,脊背却绷得笔直。
  周瑾先开口。
  “坐。”
  傻柱没动。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半晌,他低下头。
  “……雨水呢?”
  “在来的路上。”
  傻柱点点头。
  他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坐回去。
  这次他坐实了那把太师椅。